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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3章 办理住院(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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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三点四十,庄颜领着庄柱走进了门诊楼。

她没挂号。她是本院职工,知道这个点专家号早没了,普通号也排到了走廊尽头。她直接带着父亲上了四楼,肛肠科病房。电梯里挤满了人,有拎着饭盒的家属,有穿着病号服溜达的老头,有推着轮椅的护工。庄柱缩在电梯角落里,两只手护着肚子,生怕被人碰到。他身上的味道在密闭的空间里格外明显——汗酸味,混着一股说不清的、肠道腐败的浊气。旁边一个抱孩子的女人悄悄往另一侧挪了半步。

庄颜看见了。她站在父亲前面,用身体挡住那些视线,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出了电梯,她让父亲在走廊长椅上坐下,自己去了医生办公室。

办公室的门半开着。里面坐着一个穿白大褂的年轻医生,正低头写病历。庄颜敲了敲门,那人抬起头来。

是柴军。

柴军跟她、跟李耀辉是同一批进医院的。当年他们几个新人一起轮转、一起在食堂拼桌、一起聊天,关系说起来还蛮好的。当时大家都知道她和李耀辉是一对——一打趣喝喜酒、随份子的事,柴军逗的最厉害。结果没多久,庄颜忽然跟苏俊走得近了。按柴军的理解,她就是背叛了老实巴交的穷耀辉,为财劈了腿,从那时候开始,柴军再见庄颜就不怎么打招呼了。

再后来,庄颜和苏俊分了手,最后竟然嫁给了刘主任的儿子,摇身一变成了副市长的儿媳妇。。。从那以后,“庄颜”这个名字在同期这批人嘴里就彻底变了味。大家嘴上不说,但那种“哦,她啊”的语气,那种开会时表彰什么的互相递来递去的眼神,就算达成了某种共识,甚至都不再遮掩了。

柴军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种“没什么表情”,本身就是一种态度。

“柴军。这会儿忙不?”庄颜的声音比平时低,但也是一副公事公办的口气。

“啥事,说。”

“我父亲肚子胀了好几天,排不出便,镇上医院说可能是……”

“人来了没有。”柴军打断她,语气一样很平。

“来了,在外面走廊。”

柴军站起来,拿了听诊器,跟她走出去。走廊里,庄柱佝着腰坐在长椅上,一只手按着肚子,嘴里不时“哎哟”一声。看见柴军过来,他赶紧站起来,动作笨拙,像一只被翻了个个儿的甲虫。他站起来的瞬间,身上的味道散开了,柴军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进检查室吧。我看看。”

检查室里有一张窄窄的检查床。庄柱躺上去,两条腿叉开,解放鞋的鞋底沾着干泥巴,蹭在检查床边沿。柴军戴上手套,让他侧躺、屈膝,开始做直肠指检。

庄柱“滋哇”一声叫了出来:“哎呀呀呀——疼!哎呀呀呀!”

柴军没理他,手指在里头探了探,退出来,摘掉手套扔进垃圾桶。

“肿物不小,位置也低,指套带血。”他一边在病历上写字,一边抬起头跟庄颜说。

他看她那一眼里东西很多。有职业性的凝重,有对病情的判断,还有一层——庄颜立刻捕捉到了——别的什么。是审视。是那种“你庄颜嫁进副市长家,过的是好日子,怎么你爸现在这副模样”的审视。那一眼很快就收回去了,柴军低头继续写字,但庄颜明明白白的读到了。

她的手在兜里攥紧了,微微发抖。

“这种情况,抓紧办住院吧。”柴军把病历递给她,“今晚灌肠,明天肠镜。ct今天开上,明天一起做。”

“住院……现在有床位吗?”庄颜问。

“没有正式床位了。”柴军顿了顿,“走廊加个床呗。你认识人,自己去协调一下。”

“你认识人”这四个字说得轻飘飘的,但底下压着的东西很沉。庄颜听出来了:你不是刘红梅的儿媳妇嘛,你在医院里有的是人脉,这事你自己搞定。副市长儿媳妇呢,刘主任的家属,找人加张床,还不是个电话的事儿?

“行。”她咬了咬牙关。

柴军开了几张单子,递给旁边一个年轻护士,交代了几句。护士接过单子,看了庄柱一眼,又看了庄颜一眼。

那一眼也可有内容了,庄颜第一次发现人类的眼睛这么会说话,真是“心灵的窗户”一点不假,那一眼眼珠上飘着字儿呢——啊?这就是庄医生的父亲?

她假装没看见。

去住院部办手续,问了问,押金两万。

“先给我办吧,我一会儿回去拿钱。”以前在急诊的时候,给病患开单子手里的笔写的刷刷刷的,现在轮到自己,她忽然犹豫了,我真的,要给这个人花钱治病?就他现在这个身体状况,我花了钱,能把他治好?还是纯白扔?

她感到自己的人性遭到了考验,内心并不是那么一往无前。

但当下她被一种叫“孝顺、道德”的东西密不透风的笼罩着,还有住院部办手续同事的表情,那种理所当然的,不容有一点质疑的表情给牵引着,说出了“我一会儿回去拿钱。”

把庄柱安顿在走廊的加床上。床是铁的,塑料床单哗啦哗啦响。庄柱躺下,闭着眼,肚子鼓得老高,哼哼唧唧的喊难受。旁边的病号和家属都在看他,有人凑过来问:“这是怎么了?胀成这样?”庄颜没接话,替父亲把被角拉了拉。

“我回去取钱。你待着别动,等我回来。有事喊护士。”

她一秒也不愿在这个床边多待,更不想让那些穿白衣服的人看见自己,低着头,快步下了楼。

该下班了,短短的一个半小时,心情急速两极反转,清静且惬意的中秋节像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她的心和两条腿都沉得厉害。脑子极乱。胸口被什么东西压着,喘不上气。

回办公室拿钥匙,然后往家小跑。

九月下旬的傍晚,天还没全黑,西边还剩一层薄薄的暗红色,像被水稀释过的血。街上的人不多,路灯刚亮起来,发出昏黄的、还没睡醒的光。

她穿着坡跟皮鞋,跑起来不方便,只能小步小步地颠着。

路过的行人,周围的街景全都被她完完全全的忽略掉了,她满脑子都是柴军的话,心里霹雳巴拉的在摁计算器。

“肿物不小。明天肠镜,ct一起做。。。住院押金两万,肠镜、ct、化验,加起来大几千。如果确诊是癌——”

她顿了一下,差点崴了脚。

如果是癌,到底做不做手术?

不做。他不值得我花那么多钱。没有必要。她心里第一个声音说。不做,不做,不做,凭什么给他做。

可是不做的话,那个肚子怎么办?那么大,胀得像个气球,他连屎都拉不出来。不做手术,他就只能这么憋着,一天一天地瘪不下去,到最后肠子崩了,人疼死。别说他是我爸了,就是平白无故不认识的老头,我是个医生,也不能放任不管。。。庄颜,你还是人吗?

她的脸因为小跑变的滚烫,通红。

也许是一种羞愧。

做。毕竟父女一场。把他肚里的东西弄出来,让他好受点,仁至义尽了,这辈子再也不欠了。剩下的爱咋咋地,与我无关了,当报了生我的恩。如果那也算有恩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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