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1/2)
第38章
皇家秋狝的猎场,从来就不是言冰云这等“墨妖”的福地。
天高地阔,草色初染微黄,远处层林尽染,勾勒出北方深秋特有的浓烈画卷。猎旗招展,号角声穿透带着草木清冽气息的空气,猎犬亢奋的吠叫此起彼伏。
王公贵胄们鲜衣怒马,鞍鞯华丽,弓袋箭壶在秋阳下反射着刺目的光。他们策马追逐着被驱赶出林的鹿群,每一次挽弓射箭,无论中与不中,总能引来阵阵夸张的喝彩与娇笑。
喧嚣、热烈、浮华得近乎刺眼。
言冰云独自一人,远远地避开了那片尘土飞扬、人喊马嘶的核心猎区。他缩在一顶临时搭建、离御帐不远的墨绿色小帐篷角落的阴影里,身下只垫着一张硬邦邦的薄毡。
帐篷帘子半卷着,透进些许天光和远处鼎沸的人声,还有烤炙野味的油脂焦香,一阵阵往他鼻子里钻。
他厌恶地皱了皱鼻子。面前摊开的,依旧是那本深蓝色封皮的共情奏折。旁边,还摞着几份刚从京城快马送来的、亟待批复的加急公文。他手中的紫毫笔尖悬在奏折纸面上方,迟迟没有落下。
“秋狝?呵。”一声极低的嗤笑从他喉间逸出,带着浓浓的疲惫和毫不掩饰的讥诮,“劳民伤财,靡费国帑,演一场君臣同乐的戏码罢了。不如改叫[权贵遛弯大会],还贴切些!”
他实在无法理解,在这黄河水患方歇、北境摩擦不断、国库尚未丰盈的当口,耗费如此巨资搞这种排场有何意义。无非是让那些脑满肠肥的家伙们,换个地方继续炫耀他们的权势和财富,再打着“与民同乐”的幌子糟蹋些无辜的牲畜罢了。
他眼前仿佛又闪过昨日抵达猎场时,看到的那几车被绳索捆绑、瑟瑟发抖的梅花鹿,还有那些被驱赶得筋疲力尽、最终倒在箭矢下的可怜生灵。
泪点御史那老头,远远看见宰杀处理猎物的场面,又哭得差点背过气去,被几个小太监手忙脚乱地架走了。
“该用膳了!陛下!该用膳了!烤鹿肉凉了可就柴了!”吃货户部尚书那标志性的、带着油滑腔调的大嗓门,穿透帐篷的薄布,清晰地撞了进来,搅得言冰云本就烦躁的心绪更加翻腾。
他几乎能想象出那圆球似的身躯,如何在御驾前手舞足蹈,口水四溅地描述着烤鹿肉的“肥美鲜嫩”。
笔尖的墨滴终于承受不住重负,“啪嗒”一声落在奏折空白的纸页上,晕开一小团浓重的墨迹。言冰云盯着那墨迹,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合上奏折,疲惫地揉了揉酸胀刺痛的眉心。眼底那两团因连日操劳和反噬折磨而愈发深重的乌青,在帐篷内不甚明亮的光线下,显得格外触目惊心。
就在这时,一个面白无须、神情恭谨的小太监小步快跑至帐篷外,躬身细声禀报:“言大人,陛下口谕,请您移步御前观猎台,有要事相询。”
言冰云指尖揉捏眉心的动作猛地一顿。心头那点因奏折和喧嚣而起的烦躁,瞬间被一种冰冷的警觉取代。要事?在这围猎场中,能有什么“要事”非要他这工部尚书此刻过去?他不动声色地擡眼,目光锐利如刀,扫过小太监低垂的脸:“可知是何事?”
小太监头垂得更低,声音也压得更细:“奴才不知,陛下只吩咐速请大人。”
一股极其微弱的、难以言喻的异样感,如同细小的冰针,悄然刺入言冰云的神经末梢。他沉默地站起身,宽大的工部尚书的深绯色官袍下摆拂过薄毡,带起细微的灰尘。他下意识地拢了拢袖口,指尖隔着布料触碰到里面那本坚硬冰冷的奏折封面。
“带路。”声音平淡无波。
他跟着小太监,离开了帐篷的阴影,踏入了秋日午后有些晃眼的阳光里。喧闹声浪扑面而来,混杂着马匹的嘶鸣、猎犬的狂吠、人群的欢呼、号角的呜咽,还有烤肉的香气、皮革的味道、飞扬的尘土气息。
无数杂乱的信息流冲击着他的感官。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穿透这浮华的喧嚣,投向远处那座用明黄锦缎高高搭建起的观猎台。
台上,年轻的帝王时影一身玄色劲装,外罩明黄绣金龙的骑射服,并未落座,而是负手立于台前栏杆处。身姿挺拔如松,正饶有兴致地俯瞰着下方猎场中疾冲将军那纵横捭阖、箭无虚发的英姿。
疾冲每一次引弓,每一次命中,都引来台上台下一片震耳欲聋的叫好。时影唇角也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似乎颇为满意。
言冰云在小太监的引领下,沿着铺了红毡的木阶,一步步登上观猎台。他的出现,与周遭热烈亢奋的氛围格格不入,像一滴浓墨滴入了沸腾的油锅。
几个侍立台侧的宗室子弟和年轻官员瞥见他那一身端整的深绯官袍和苍白疲惫的脸色,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鄙夷或不解,随即又迅速将目光投向下方精彩的猎场。
“陛下。”言冰云在距离时影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躬身行礼。声音在鼎沸的人声中,显得有些单薄。
时影闻声侧过身,那丝面对疾冲时的笑意已然敛去,恢复了帝王的深沉。他的目光落在言冰云身上,带着审视和一种难以捉摸的意味。
“言卿来了。”他微微颔首,擡手指向猎场中一处正在激烈追逐的场景,“你观疾冲将军骑射如何?朕记得,你工部新研制的马鞍蹄铁,他可是赞不绝口。”
这话题转得生硬。言冰云心头那点异样感愈发清晰,如同墨滴在水里晕开。他依言擡眼望向猎场。只见疾冲策动一匹通体乌黑的神骏,正追逐着一头体型格外雄壮、鹿角狰狞的公鹿。
那公鹿显然已被逼得走投无路,竟猛地调头,朝着远离猎手的方向。恰恰是观猎台斜下方不远的一片稀疏林地亡命奔逃!
“陛下!此鹿凶悍,恐冲撞御驾!”观猎台上,负责护卫的禁军统领脸色一变,急声高呼。
几乎就在统领话音落下的瞬间!
“咻!”
一道尖锐到足以撕裂空气的厉啸,毫无征兆地、以超越下方所有流矢的恐怖速度,从观猎台侧后方,那片用于堆放杂役器具、略显混乱的帐篷区边缘暴射而出!
那不是猎鹿的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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