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2/2)
“黎无回。”
邱一燃喊住她。
黎无回顿住脚步——因为她喊的是黎无回。
风吹过邱一燃空落落的裤管。
她看着黎无回的后背,佯装轻松地将手插在衣兜里,
“我想自己去,可以吗?”
黎无回转过身来,看着邱一燃尤其执拗的双眼,忽然笑了,
“邱一燃,有时候我真搞不懂你。”
她扔下这句话。
却还是转身去了停车的位置。
走到车边,她看到邱一燃已经上了楼。
女人动作很慢。
但还是一步一步地尽力在走着,然后慢慢消失在她的视野中。
像过去几个月她看到的那样。
她不明白邱一燃既然有存款可以用,为什么执意要住在二楼,也不明白邱一燃为什么在这么多可以做的事情里,最后选择当了最不适合的体力劳动……
就像她不明白,邱一燃因为她而断掉了腿,却又那么义无反顾地要和她分开。
等邱一燃消失在楼道中。
黎无回回到了车上。
副驾驶。
刚坐上去,她就轻而易举地意识到,这辆车和她之前坐的不一样了——
应该是用洗涤剂彻底清洗过一遍,内饰比平时还要干净整洁,气味也很清爽,闻起来是橘子味的洗涤剂,后排还放置着颈枕和叠放起来的被子。
甚至连座椅都有了变化,比之前更软,上面还系了个腰枕。
还有个圣诞老人的车挂。
黎无回拿下来闻了一下,橘子味,像是用香皂雕刻的。
这会让整个车厢都变得清晰。
她将车挂放了回去,又翻开了前排的收纳空间——
毫不意外,其中所有的物品都被整理过,放上了旅途中必要的资料。
以及可能会需要用到的物品,像蒸汽眼罩、耳塞、口罩和一些小饼干小零食。
黎无回从其中找出了自己常吃的那款姜黄人小饼干。
很不客气地咬了一口,咸口的。
她很喜欢吃。
所以每次邱一燃出差回来,或者是在她出门之前,都会在她衣兜里偷偷放上几个。
所以邱一燃在的时候,她从来不怕自己因为控制体重太过而低血糖晕倒。
黎无回在车里往楼上瞥了一眼,不知道邱一燃是忘记拿什么东西这么久。
她突然想起自己留给邱一燃的戒指。
当然,她没有想过邱一燃这时候是去拿戒指。
毕竟她们是去离婚。
黎无回没有心存侥幸。
她收回目光。
却又在前排收纳空间里,找到了另外一个让她意外的物品。
但她没来得及细细研究。
就看到远处楼道里,邱一燃终于慢吞吞地走了下来。
黎无回将找出来的东西迅速塞回去,心跳尚未回复,她却又看见邱一燃路过她所在的车,走到了另一边——
这个下午的阳光已经阴沉了下去,有个老人担着担子,在公交站牌那边摆了两筐红枣,佝偻着腰,满面沟壑。
邱一燃走过去,看得出来步子是一快一慢。
但她走到老人面前。
挑选红枣时还是很礼貌地蹲了下来,和老人平视着,微笑着说了几句话。
黎无回再次无比清楚地意识到这一点——邱一燃从头至尾就是这样的人。
明明自己站在高处那么久,却从未因此染上过不好的习惯,也从不愿意低眼去俯视人。
因为俯视和被俯视,都同样让邱一燃感到痛苦。
如今也一样。
即便邱一燃根本已经不算在高处。
黎无回坐在柔软舒适的车里,盯着那边邱一燃的一举一动。
那边,邱一燃已经买好了红枣。
付了钱给那位像是眼盲的老人,而后她又像刚刚那样,想要像个正常人那样轻而易举地站起来。
只是她迟迟没能站起来。
像是蹲得太久腿酸。
明明对任何正常人来说,这都有可能发生的事情,但她却因为残缺,反而总是对自己那么严格。
其实说到底邱一燃是个尤其骄傲的人。
黎无回看得很细,所以她没有错过邱一燃在此刻变得不好的脸色。
有一瞬间,黎无回已经推开车门想要下车去帮忙,但却突然在这一刻想起——
自己每一次站在邱一燃面前俯视她时,邱一燃目光中闪过的痛苦。
但如果她要走过去将她扶起来,就必须自己站着俯视她。
这就像一个永远无法得到答案的悖论。
所以黎无回只是将手搭在车门上,很久都没有任何动作。
然后,她看着邱一燃呼出一口又一口的白气,佝偻着自己脆弱的背,完全用自己的力气站起来……
直到黎无回自己的掌心都被掐红。
和茫市下雪的那天晚上,她往邱一燃窗户里扔石子的情景,一模一样。
-
那天夜晚很冷,是黎无回来到这里的第五次,她喝了很多酒,站在楼底下。
看着邱一燃将车开回来。
看着邱一燃从车后拿出双拐下了车,然后径直地路过她,上了楼……
她知道邱一燃在那一刻就已经认出了她。但邱一燃还是抛下她上了楼。
她痛恨邱一燃对她的忽视,但她不知道自己要怎么释出自己的痛恨。
所以她只能无力地看着邱一燃门前的廊灯,亮了又灭,最后陷入黑暗。
很久都没有动静。
她知道,邱一燃肯定知道她站在楼下。
但屋内的灯一直都没有亮。
邱一燃在做什么?
为什么不开灯?
又为什么装作没有看见她?
就在她这么想着的时候,廊道前的灯却突然亮了,而屋内的灯仍然黑着——
于是她想到很多不好的事情,会让她惶恐害怕的事情,她开始疯狂地往楼上扔石子,像电影里不被爱的人那样。
因为除此之外,她无计可施。
可楼上却没有任何反应,就像真正的石沉大海。
所以她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跑上去。
然而,就在她刚刚准备上楼的那一刻,屋内的灯却突然亮了。
黎无回猜测,是邱一燃之前摔倒,此刻又重新站起来。
她停下步子。
有一瞬间的如释重负,但又始终无法确定。
于是过了半个小时后。
她还是上了楼,又在黑漆漆的门口,像只游魂那般站了半个小时。
确认邱一燃在屋内活动自如才离开。
但邱一燃并没有发现她的存在。
——就像她之前来到这里的很多次,站的很多个半小时一样。
-
也像此刻。
黎无回注视着邱一燃提着红枣,脚步很慢地朝她走过来。
她忽然产生一种感觉,或许邱一燃是小心翼翼探出洞xue的寄居蟹,畏惧外面的世界,畏惧自己不够强大,然后轻易被击败。
所以宁愿待在潮池和岩石下。
而黎无回深知自己是将岩石揭开的那个人,也是将邱一燃硬生生拽出来的那个人。
她完全不留余地,在她原本已经变得平静安详的世界里,突然出现,突然说那些恶言恶语,突然带着恨意去折磨她……
对她而言,她应当已经变成最恶毒最邪恶的坏蛋。
而在做出决定的那一刻,黎无回就知道自己无法挽回。
于是她只能假装自己乐意成为坏蛋,并且愿意孤注一掷带来的惩罚。
反正她从一开始就是。
这段路邱一燃走得不算太慢。
正好是黎无回低着眼,一口一口吃完一块姜黄人饼干的距离。
“嘭——”
车门开了。
有像雪的气味,很冷,没有攻击性,却很快就会融化。
“你买了红枣?”黎无回若无其事地说。
邱一燃上了车,带着一身的凉气,然后很含糊地应了一声,“对。”
然后,她将那一大袋红枣,放进两个座位之间的收纳空间,
“路那么长,你没事的话,都可以在车上吃一吃。”
说完这句,她将自己刚刚从楼下拿来的东西,递给了黎无回。
——是她那次让她帮忙拿的酒壶。
黎无回差点忘记这个酒壶的存在,明明她之前根本寸步不离,
“我还以为你是上去拿什么东西。”
“我刚刚忘了。”邱一燃解释,“要是不记得了会很麻烦。”
她的语气听上去很真诚。
像是完全不想让黎无回以后再次回到这里。
于是黎无回笑了起来。
“也是,毕竟我以后不会再过来了。”黎无回轻轻地说。
然后就去接酒壶——
然而接过来之后却出人意料。
“热的?”黎无回有些意外。
酒壶在手掌心里来回滚了滚,被冻得发红的体温像是在复苏,
“你又在里面灌了热水?”
邱一燃“嗯”了一声,她反过身去系安全带,很随意地说了一句,
“今天不是29号吗?”
然后将安全带卡进卡扣里,隔着那一大袋红枣……
终于温吞吞地擡眼看向她,
“你的生理期应该已经结束了吧?”
此时此刻,邱一燃很真诚地对黎无回表示这个距离可以有的关心。
但她并没有发觉,车上导航界面已经有了改变。
因为刚刚趁她不在。
黎无回已经擅自更改了她们第一个夜宿的终点——
原本第一个夜宿点是在另一个方向。
但她却改成了她们说好要去度蜜月的那个城市,离这里很近。
只是那时她们谁也想不到……
如今却因为她们离婚才有机会路过。
黎无回的手被烫得暖暖的,从前邱一燃也总是会这么做,偷偷将她酒壶里的酒换成热水。
这一刻她望着邱一燃的眼睛,突然觉得自己刚刚的选择无比正确。
“嗯,差不多了。”黎无回说。
然而寄居蟹邱一燃并没有发现坏蛋黎无回刚刚做了什么,她只是在听到这句话之后,很单纯地松了口气,
“那正好可以吃点红枣,也可以多喝点热水。”
“我不喜欢吃红枣。”黎无回很故意地说,“如果你是给我买的话,那你白买了。”
她让自己表现得像个顽皮孩童。
因为这种时候邱一燃会管她,会包容她,会很像个对她无可奈何的年长者。
尽管她们只差两岁。
“这么久了你还是不爱吃?”邱一燃微微皱起了眉。
“嗯。”黎无回很不客气地说,“因为吃起来像橡皮。”
“没有你说得那么夸张……”
果然,邱一燃很无奈,不由自主地对她用上了这种语气,
“我又没有把它当归黄芪煎煮在一起,它本身又没有什么怪味道,而且还很甜,哪里吃起来会像橡皮……”
那是黎无回做了一万个梦,都很难再听到的语气。
于是她紧紧盯着邱一燃,不愿意错过邱一燃此刻的半点表情。
但恐怕,连邱一燃自己都并没有发觉自己的语气有所变化。
她只是觉得黎无回有些奇怪。
明明是在看着她,却像是在怀念什么,以至于眼睛里有太多落寞和悲戚。
“你怎么了?”
邱一燃有些迷茫地看向黎无回,“你怎么还不系安全带?”
“是发生了什么事吗?”她有些担忧,甚至倾身过来,却又十分克制,维持了二十公分以上的距离,才问,
“还是说你突然也有哪里不舒服?”
看着邱一燃的眼睛,黎无回知道自己是个不折不扣的坏蛋,在这一段路也势必会用尽各种手段去逼迫邱一燃——
让原本躲在这里享受平静的她,去做很多不愿意去做的事情。
所以她不希望邱一燃知道她在想什么。
“我没事。”黎无回强忍着情绪说。
就像她也从没想过让她得知,在那个下雪的夜晚,当黑暗中寄居蟹邱一燃独自一人,终于很普通地站起来打开灯那一刻——
全世界只有坏蛋黎无回,最为她感到高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