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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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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都已经这样说。

邱一燃没可能去拂她的面子,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

“太好了。”许无意笑了起来,然后像是突然想起一件事,

“对了,那你们住哪里?要不要跟我一块回家住?正好我放假没人陪,一个人住老房子害怕,因为我妈去省外出差了……”

“不用——”邱一燃下意识拒绝。

“好啊。”黎无回答应得很利落。

“耶!”许无意跳了起来,很不客气地挎起黎无回的胳膊,

“那我就当你们答应了哈!”

她从黎无回那边探头过来,笑嘻嘻地对邱一燃说,

“反正你们家的事都是春风姐说了算。”

邱一燃想说自己可以在外面住的话堵在了喉咙里,不上不下。

她看一眼黎无回。

黎无回只轻飘飘地回给她一个眼神。

意思像警告,也像威胁——你欠我的。

邱一燃安静了下来。

刚刚的确是她惹黎无回生气,现在不管黎无回突发奇想到底要做什么,她都只能点头同意。

于是她们在外面吃了饭之后。

就真的跟着许无意回到了老房子——在十四岁以前,邱一燃生活的地方。

老房子离老城很近,从小巷子里穿过去的某一家,还是楼梯的旧楼房,顶层,三室一厅,打开窗户能看到一大片脊角翘立的灰黑屋顶。

从前,一间房住林满宜,一间房住许无意的母亲许雪,一间房住许无意和邱一燃。

她们的房间是那时比较流行的木质上下铺,床宽一米五,邱一燃睡上面,许无意睡

她们挤在这张上下铺里,聊着自己年少时的烦恼和心事,各自长大成人,最后像脱巢的鸟那般飞向自己的人生。

邱一燃和许无意都走了这么久,林满宜也还是留着这个房间没有动。

老家具和老房子都总是散发着童年和记忆的气息,这反而让邱一燃觉得有些无所适从,她并不想怀念从前的自己。

不过她们一路过来,发生那么多事,已经心力交瘁。

到老房子后,邱一燃异常沉默。

但许无意似乎和黎无回聊得很开心,两个人在阳台上有说有笑地说着些什么。

于是邱一燃先去洗了澡,然后又躲在自己以前住的房间里,偷偷用热毛巾给自己敷腿——

医生说,如果她要进行这么长时间的旅途,最好每天都要注意残肢的状况。

如果发生红肿发炎,需要马上停下来,上药,去医院,等恢复好再继续。

今天才第一天,路途也没有很遥远,倒是没有发生这种状况。

但邱一燃还是给自己打了盆热水,拆了假肢下来,然后用热毛巾揉敷着自己的腿。

每天都要看到残肢和接收腔连接处的萎缩皮肤,她已经习惯,但有时候还是会想——如果她能和正常人一样能跑能跳,能爱人就好了。

注意到门外有动静的时候,邱一燃第一时间放下裤腿——

“谁?”她问。

门口的人并没有直接开门进入,而是又停了一会,才说,“是我。”

黎无回的声音。

“进来吧。”邱一燃松了口气。

即便她这么说,黎无回也没有立刻打开门进来,而是又刻意在门口等了几秒钟,才慢慢地推开门。

“我以为你又逃走了。”这是黎无回进门后说的第一句话。

邱一燃错愕。

黎无回也是洗完澡过来的,穿着睡衣,刚吹完头发不久,身上隐隐的发香比白天更浓烈,表情看上去也更散漫。

然而她进门之后。

先是瞥了一眼邱一燃空落落的裤腿。

接着。

黎无回便直接将她摆放在旁边的假肢拿走,摆放在了上下铺的上铺。

再很不留情面地说,

“我今天晚上就睡上面。”

她应该已经很不信任邱一燃。

邱一燃愣了半晌,之前她们已经说好,一人睡一个房间。

许无意还很奇怪,问她们为什么要分房间睡。邱一燃那时还很尴尬地解释——因为她晚上要起夜,怕吵醒黎无回。

而现在,她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黎无回把她的假肢抢走,然后很安静地说,

“其实我不会逃了。”

“这件事谁也说不准。”黎无回像是在笑,又像是没有,

“毕竟你出发之前也对我这么说。”

邱一燃沉默。

“那你把我的假肢拿走,然后去铺好的大床睡吧。”良久,她终于开口,

“你比较高,这里可能睡得不舒服,而且被子也不厚。”

“听说你以前就是睡上面?”黎无回并没有直接回答她,而是已经在铺床,

“我想试一试睡在这种床上面是什么感受。”

邱一燃还想要试图说服她,“其实也没什么特别的。”

但很快,黎无回已经铺好了床,踩着阶梯睡了上去,声音从她的头顶飘下来,

“你就这么不想和我睡一张床?”

听得出来黎无回说话仍然带刺。但邱一燃并没有被刺痛到。

因为这是一种很奇妙的体验,就像是二十七岁的黎无回,突然声势浩大地入侵了她的童年时期,和她萌芽新生的青春期。

于是黎无回这样的话,在她耳朵里也变得幼稚起来。

“我不是这个意思。”她耐心解释。

黎无回好像已经很累,声音几乎轻得听不见,“还是说你真的又想要丢掉我?”

今天的事的确是邱一燃做错。

她盯着黎无回垂落到床边的卷曲发丝,没有办法为自己辩驳什么,于是又轻着声音说了一句,

“对不起。”

不过再怎么需要划分界限,睡上下铺也不至于是什么大事。

邱一燃叹了口气。

把自己刚刚在用的热毛巾和热水收拾好,关了灯,睡进了下铺。

黑暗中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

“你今天……”再次翻了个身,邱一燃盯着顶上黑漆漆的木板,没忍住问,“为什么要这么说?”

“你问我为什么要说我跟你是回来度蜜月的?”黎无回大概知道她迟早要问,轻笑,

“你不就想造成这个假象吗?”

邱一燃呼吸滞住。

“让所有人都知道你没有事,让所有人都觉得你过得很好,有人在你身边照顾你,所以让她们不要担心你。”

透过那层薄薄的木板,黎无回的声音飘落下来,

“哪怕实际上,反而是你把每个人都抛弃了。”

邱一燃突然感觉自己难以呼吸,她不知道该如何形容这种感受——

不只是她知道黎无回想要做什么,事实上,黎无回也从来对她的想法了如指掌。

她做任何事,说任何话,最底层的逻辑,永远都瞒不过黎无回。

“更何况——”

黎无回将声音压得很低,“我们的确是还没离婚,我也不想解释这么多。让她知道我们是在去离婚的路上,恐怕会更麻烦。”

“反正以后,这都是你自己需要说明的事情,和我没什么关系了。”

她说自己是因为懒,所以不想管,于是干脆配合她演戏,将那道被揭开的伤疤再次遮盖起来。

邱一燃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相信,她很勉强地笑了笑,

“我知道了。”

黎无回没有再说话。

新年的第一天就过得那么漫长,这是她们两个都没有想到的。尽管这也才是她们这场离婚旅途的第一天。

以后的每一天,恐怕都会很艰难。

因为她们之间,的确是还有很多事都没来得及清算。

“黎无回。”

想到这里,邱一燃鼓起勇气说,“我不会逃,你可以睡得舒服点。”

但黎无回没有回答。

她像是已经睡着了,呼吸很均匀。

邱一燃没有再说话。

她屏住呼吸,也闭上了眼睛,但可能是今天情绪起伏太大,她很久都没能睡着。

老式上下铺的床都有个缺点——那就是只要一方翻身,就势必会影响到另一个人。

所以邱一燃忍了很久,都没翻身。

最后,她睁着眼睛,木然地盯着压到胸前来的黑暗,还是没能忍住——

很小心,很慢地翻了个身。

大冬天她将自己逼得满头大汗。

成功之后她舒了口气,却又听到头顶有声音飘下来,

“你也可以睡得舒服点。”

邱一燃失神,“是我把你吵醒了吗?”

“不是。”黎无回否认,声音听得出来很疲累,“我没有睡着。”

“为什么睡不着?”

这样问黎无回的时候,邱一燃突然想起了很多事——

有媒体报道黎无回前两年过度服药进医院的事情,也有黎无回两年前遭遇母亲离世的事情。

全都是邱一燃不在她身边时,发生的事情。

“你……”没有听到回答,邱一燃从中挑选了一件试探着去问,

“我们这次要顺路去看看你妈妈吗?”

实际上,她并不知道黎无回的母亲鲁韵,最后到底被埋葬在哪里。

这都是她错过的。

“我不去看她。”

尽管声音听起来精力不济,但黎无回的拒绝很坚决。

“为什么?”邱一燃觉得困惑。

印象中,黎无回和鲁韵的感情并没有这么差。

甚至鲁韵也跟着黎无回在她十八岁那年就来到巴黎,只是她们并没有生活在一起。

这对母女很奇怪,明明联系很紧密,却都偏要各自生活,像是和对方生活在一起就会吞掉自己。

“因为她也抛弃了我。”

停了很久,黎无回才回答。

她用的是“也”。

足够让邱一燃哑然。

尽管她并不知道那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她从来都知道,对黎无回而言——

抛弃是死罪,所有抛弃者都需要受到最生不如死的惩罚。

“可是她都去世了,也不能原谅她吗?”邱一燃鼻尖酸涩。

黎无回“嗯”了一声,“不能。”

很平淡的语气。

却像雪崩那般砸在了邱一燃的心底。她有些喘不过气来,房间太黑了。

“其实我也想不通,那个时候她明明已经快死了,却还是要抛弃我。”

“她跟我说她想要自己一个人去死,因为不想在死之前还看到我的脸,当然不止是我,她不想看见任何人……”

回溯起那段过往,黎无回的语气很轻松,像有投影在她脑子里播映,而她只是观看那段精彩剧情的观众。

说到最后,她甚至还笑了起来,

“她问我,是不是跟我纠缠过的人,到最后总是要死一个,我才敢罢休。”

“还说,是不是就算她死了,我也不会放过她。”

“最后,她跟我说没有人敢爱我,也是因为我活该。”

冬夜的黑很烫人,黎无回一字一句地说完那些自己听过的话,一滴眼泪也没有流。

很奇怪,不过或许当时鲁韵早已料到这一点,才会对她说这种话。

而邱一燃久久没有说话。

像是无法承载包含着恨意的话语,也不知道该如何用现在的身份来安慰她,或者……也因为她对鲁韵的态度而胆怯。

归根结底,鲁韵没有说错。

她始终是个不折不扣的坏人,难怪所有人都要逃离她身边,难怪到头来她留不住任何自己想要留住的人。

想到这里,黎无回蜷缩在被子里,将自己裹得很紧。

她面对着冰冷的墙壁,呼吸像是被一面墙吸进去,然后又推回来。

她无力地闭了闭眼,双手将自己环住,突然笑了,

“或许她说得对,是我活该。”

说完这句,她彻底闭上眼睛,强逼自己陷入像是溺水般的黑暗。

黑暗中久久没有任何声音发出来。

连呼吸声几乎都听不见。

像是两个人在玩谁的呼吸被听见谁就会先死掉的游戏。

而两个人都心知肚明,今夜始终难以入睡。

黎无回紧闭双眼。

就在她快要彻底陷进黑暗时,邱一燃的声音再次出现,轻得像是梦语,

“她说得不对。”

黎无回缓缓睁开眼。

入眼是墙壁上用彩笔画的两颗小云朵,一朵黄色,一朵蓝色。

不知道是多少岁的邱一燃,还给两颗云朵都画上了很傻很天真的笑脸。

“黎春风?”

黑夜浓厚,邱一燃似乎是没有听到她出声,又喊了她一声。

不过这次却突然换了称呼。

“你睡了吗?”

黎无回不讲话。

伸手戳了戳那两颗小云朵——

她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像电影里那样,和小时候的邱一燃产生心电感应。

然后奇迹发生,时空逆转,那年巴黎的圣诞节还没有过,她和邱一燃仍然在相爱。

“她骗你的。”

床下,邱一燃再次强调。

她竭力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很轻松,大概是为了让她听起来不像安慰。

喘气的声音却很像是哽咽。

之后又憋住呼吸停顿了很久,才完完整整地说完那一句话,

“明明,全世界有数不清的人在爱你。”

这句话隔着木板传上来,不由分说地嵌合进骨头里。

黎无回眼眶发烫得厉害。

手指蜷缩了回去,声音却轻得像落水的鸟,很久以后才从喉咙里溢出来,

“骗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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