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1/2)
第38章
这天晚上,陈雪饼半梦半醒间起来去厕所,走到半路突然被毡房右侧的画面撞到了眼睛。
是深夜——
几乎没有光线,只有毛毡布缝隙中透进来的一点月光。
那两个声称自己是去离婚的中国女人,睡觉之前明明隔得很远,就好像狭路相逢的仇人。
此刻睡熟了,却又瞒着所有人,在月光下紧紧抱在一起。
一个瘦瘦小小地蜷缩在里侧,另一个在外侧,用自己的身体紧紧地缠绕包裹着对方。
陈雪饼只晃了一眼,就莫名其妙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这时,发现她不在身边的旺旺也迷迷糊糊地跑过来,有些后怕地抱住她。
然后一扭头,也看到了这两个人。
旺旺揉了揉眼睛,很茫然地问了一句,“这两个人不是说要去离婚吗?”
雪饼思索一番,看到邱一燃那条缺失的腿,很郑重其事地说,“我们得想办法帮一帮忙。”
话落,她们对视一眼。
然后又默契地收回视线。
陈雪饼蹑手蹑脚地走过去——想要把邱一燃放在被子外面的手放到被子里面,拿起来之后很认真地考虑了一番,然后很不小心,把邱一燃的手放到了黎无回的腰上面。
傅旺旺也跟着她一起围着这两个人转了一圈——把原本隔在这两个人中间的被子扯出来,再同时厚厚地盖在这两个人身上。
深夜做些奇奇怪怪的事,旺旺雪饼都逼出了一头大汗。
分头行动完。
这对新婚妻妻,又把头很自然地凑到一起,低头看着在睡梦中的离婚妻妻,用脑电波一起琢磨着是不是还可以过分一点?
结果她们还没琢磨出结论。
面前盖同一床被子的两个人,忽然在睡梦中无比自然地往对方身上靠——
邱一燃原本是缩着的姿势,被子盖上去之后,她顺势往黎无回怀里钻。
手搂住黎无回的腰,无意识地微仰着头,额头快要贴到黎无回的下巴。
黎无回也像是在被某种肌肉记忆调动,很自然地配合着邱一燃调整姿势。
她微微低着头,手臂护着对方的肩,将缩在自己怀里的人抱得很紧。
两个人的身体好像积木凹凸块拼凑在一起,合体变成一颗躲在壳里的、完整的蛋。
旺旺很想要“咔嚓”留念。
却被雪饼拦住。
最后这对新婚妻妻对视一眼,悄悄咪咪地退了出去。
-
不可否认,邱一燃睡了个好觉。
她没有丧失昨晚半梦半醒间关于噩梦和黎无回的记忆。
尽管这段记忆让她觉得难堪,可当时她却没有推翻一切重来的勇气。
她十分可耻,躲在黎无回的保护下,并且在黎无回的低声安慰下,艰难地平复着自己的情绪,最后又不知不觉地睡过去。
这个夜晚她没有再做梦。
醒来后周围很吵,毡房外有人来来回回。迷迷糊糊间她掀开眼皮——
然后就看见黎无回。
近在咫尺的黎无回。
女人的脸几乎就在她面前,棕色长卷发睡得乱七八糟,带着发香,扑在枕上,她的脸上,她们紧贴在一起的肩背上。
稍微再近一点……
就是会在不知不觉中擦过对方皮肤的距离。
邱一燃几乎被吓到心悸。
她分明记得,昨天晚上她和黎无回并没有离那么近。
就算黎无回挪了位置过来低声安慰她。
到最后她们应该也没有睡在一个地垫、一床被子里面。
而现在……
她们竟然互相搂着对方。
而她的手竟然搭在黎无回腰背上。而黎无回竟然无比自然地搂抱着她的肩。
她们在哈萨克斯坦的毡房中相拥而眠,仿佛从前在巴黎的很多个日日夜夜。
时间应该已经不早,毡房外人来人往的动静很大,黎无回应该还没有醒。
女人呼吸均匀地面向着她,睡脸很安静,像是做了什么好梦。
邱一燃不敢有任何动作。
她全身僵硬,十分困难地眨了眨眼,希望这可以是一个梦。
可毡房外的起早声让她知道不是。
放在女人腰背上的手僵硬地握成了拳。
邱一燃试图将手慢慢地收回来。
为了不让自己的动作吵醒黎无回,然后以这样的姿势和黎无回面面相觑。
这个过程花了邱一燃几分钟的时间。
完成之后她终于松开绷得很紧的下巴。
却也还是大气也不敢出。
现在只要把黎无回的手挪开,然后装作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就可以了。
邱一燃屏住呼吸。
然后,蜷缩着手指,小心翼翼地伸向自己的肩后。
快要碰到对方的手臂之时。
睡梦中的黎无回却突然有了动作,她的手突然从她肩上挪开了,接着很自然地放到邱一燃的背脊上。
邱一燃瞬间顿住。
因为黎无回的动作,她的头发和对方的头发缠绕在一起,脸被迫压到女人颈下,唇鼻几乎挨到女人喉咙最柔软也最敏感的那一处皮肤。
这让她越发不敢发出动静。
束手无策,变成一个被拥抱冻住的人。
而怀抱着她的黎无回大概还在做梦。
因为黎无回似有若无地发出一声叹息,用的是气音。
然后抱紧她,轻轻开始拍她的背脊,动作很轻柔。
这完全是一种在睡梦中无意识的动作——因为在昨天夜里发生过无数次。
只要邱一燃不小心抖动,或者是发生任何声响。
黎无回就会突然惊醒,或者自己还没彻底醒过来,就在半梦半醒间,呼吸疲累地轻拍她的背脊。
像从前很多个让两个人都彻夜难眠的夜里那样。
迟钝地意识到这件事竟然再次发生。
邱一燃忽然觉得胸口两侧都发麻,她用力平复自己变得湿润的呼吸。
她像只鹌鹑那般缩在厚被子里,能听到黎无回的心跳在她耳边很稳地跳动着。
咚咚,咚咚。
她闭紧眼睛。
额头却贴紧黎无回的颈,能感觉到女人最脆弱最柔软的脉搏,在她耳边跳动着,仿佛要触到她的耳膜。
而黎无回似乎没有察觉到她已经清醒,还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她的背,柔软的掌心落到她紧绷的背脊——
邱一燃不得不拉远距离,捂住自己凌乱的呼吸。
落在背后的掌心擡起来——
她逼迫自己尽快从黎无回怀中逃离,不要产生对此任何贪恋。
掌心再次轻轻落下——
空的。
邱一燃死咬着唇。
接着像是在躲什么恐怖物体那般,从温暖的被窝里钻出来,接着手忙脚乱地拿起双拐,奔逃了出去。
掌心擡起——
黎无回仍然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缓缓睁开眼,看见像只脱水鱼那般逃离自己身边的邱一燃。
掌心落下——
空的。
黎无回手指缓缓蜷缩着。
掌心再次擡起——
黎无回疲倦地闭上眼,整个人缩到空下来的那一边。
擡起的掌心最后落下——
她拍了拍自己的肩。
-
邱一燃在跑出去之后就冷静下来。
毡房外的人比她想象得要多,今天天气看起来很好,草原上阳光普照,本地人和旅客都忙忙碌碌地收拾着准备再出发。
有个人站在毡房边,看她突然拄着拐杖跑出来,被吓了一大跳,嘴里嘟囔着,然后又想掀开门帘进毡房。
邱一燃匆匆忙忙地拉住她。
对方又吓了一大跳,叽里咕噜地说着些她听不懂的话,语气听上去并不是太好。
邱一燃抿了抿唇,还是用平和的语气跟对方沟通,
“可不可以先不要进去,稍微等一会。”
她用的是英文。
对方没有听懂,语气也变得越来越焦躁。
于是邱一燃又慌张地对对方比了比手势。这次对方似乎听懂了,很勉强地点头同意,比了个“十”的手势。
意思大概是可以等十分钟。
邱一燃松了口气。
撑着拐杖,鞠躬说了声“谢谢”。
然后又看了一眼紧闭的门帘,呼出一口气,在周围晃了晃视线,却没敢走太远,稍微走了几步,随便找了块石头坐下。
这个位置可以看到她们停下来的车,也可以看到她们睡的那个毡房。
没到她争取来的十分钟。
黎无回就掀开门帘走了出来。
她还是穿着那件拉链坏掉的防风服,手里拿着一瓶药,在人群中间很准确地找到邱一燃,朝她这边走过来。
那时邱一燃正捶着自己早上起来有些发麻的左腿,凝视着那辆明黄色的出租车出神。
“怎么?是又后悔了?”
黎无回走过来,明明是质问,语气却很平静,
“觉得要是没有答应我和我去巴黎就好了?”
女人的影子不由分说地盖过来,像压迫,像围堵。
邱一燃恍惚间晃了晃视线,慢半拍地摇头,“不是。”
“那是在想什么?”
黎无回低头注视她。
将手中的药递到她手里,不容置疑的语气,“等下上车再涂一遍药。”
邱一燃沉默地将药接过来,“昨天晚上的事情……”
“我不记得了。”
黎无回很干净地打断了她的话,“我不记得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而且就算发生了什么事,天气这么冷,紧急情况下都是情有可原。”
邱一燃知道黎无回是在维护自己的自尊心。她攥紧手中的药,不知道为什么突然之间反而更难过,说,
“谢谢。”
“没关系。”黎无回说。说完,停顿了一会,像是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应该说“不客气”,而不是没关系。
却没有更改自己的话,反而是又轻着声音,重复了一遍,
“没关系。”
邱一燃有些不知所措地眨了眨眼。
黎无回停顿了一会,没有再提起这件事,“所以你刚刚在想什么?”
邱一燃反应过来,视线再次回到停在不远处的那辆出租车上,迟疑很久,终于鼓足勇气,说,
“你想要自己开车吗?”
黎无回却因为这个问题沉默下来,像是很意外邱一燃会突然之间提起这件事,却又不知道该如何处理。
良久,她才用右手盖住自己的左手手背,用指甲刮了一下手背,才勉强用她习惯用来保护自己的方式回答,
“因为我想让你重新面对,所以你也想在离婚之前帮我克服障碍吗?”
她不回避,很直截了当地挑明邱一燃的心思。
邱一燃本来也没想过隐瞒自己的心思。听到黎无回这么说,她没否认,“差不多是这个意思。”
“你是从一开始就有这个想法,还是这几天突然想到的?”黎无回没有再看车了,目光落到她头顶。
“有什么区别吗?”邱一燃不太理解这个问题的意义所在。
“当然有。”黎无回说,“如果是出发之前你就这么想,说明你是一直都在为我着想。但如果是这几天,你就只是因为我的做法才产生这个想法,可能是想和我两清,或者只是……”
说到这里,黎无回双手交握得更紧,“想让我转移注意力而已。”
邱一燃注意到黎无回的动作,沉默了好一会,才缓缓地说,
“我当然也希望你向前看。”
黎无回不说话,只是盯着她,仿佛在辨别她到底是不是在说真心话。
“我一直都这么想。”邱一燃很诚恳地解释,
“并不是因为和你斗气,也不是因为你让我画画,你让我……让我上胶卷,我就想方设法赢过你,故意提起开车的事情让你也难受……”
“其实我答应这件事就是想让你也走出来,而且这一路上我都一直在考虑,昨天我就想说了,最近的路段都比较好开,是大路,路上也没有什么车,算是比较安全的机会,我在……我在你旁边看着的话,不会有问题。”
听得出来邱一燃这段话是出自于真心实意,黎无回没有在中途打断她,而是在听完之后,轻笑一声,问,
“你就能保证一定不会有问题吗?”
邱一燃愣住。
黎无回笑了起来。
“别说傻话了。”
黎无回知道她没办法回答这个问题。问完之后,自顾自地蹲下来,帮她理了理在匆匆忙忙间翻上去的裤脚,
“这件事关于你的安全,我绝对不会被你三言两语就说服。”
“难道你一辈子都不再自己开车了?”邱一燃抓住机会问。
黎无回的动作顿下来。
草原风大,她的头发被风吹得很乱,飘摇起来,有几绺甚至轻轻刮过邱一燃的鼻尖。
这像是某种引线,让邱一燃觉得眼角泛酸,“以后要是遇到必要情况怎么办?”
听到她这么天真的问,黎无回在飘摇发丝中擡头,
“邱一燃。”
她背对着宽广的草原蓝天,凝视着她,轻笑着说,
“你觉得是我一辈子不开车更严重,还是你一辈子没办法摁快门更严重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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