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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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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医院踏出来的时候,雪已经停了,但很厚,把这个世界堆得很白。

俄罗斯的雪是在她们常居纬度中很难见到的。所以一走出去,邱一燃还有些茫然。

因为大雪把在外面停着的车都盖住。

就算她们的车很显眼,但乍一看,都很难第一时间找到。

“你在这里等我。”黎无回对穿得厚厚的邱一燃说,

“我去把车开过来。”

刚刚出来之前。

黎无回已经把能包在邱一燃身上的东西,都包在了她身上——

围巾、帽子、耳罩、自己的围巾、从车上拿下来的毛毯,还有她带着毛领的兜帽,也都直接盖了上来。

穿完以后,邱一燃沉默了很久,感觉自己擡手都很困难,就好像一个被种在土里还没被拔出来的笨萝卜。

她知道黎无回是出于好心,但还是很温和地表达自己想要反抗的勇气,

“黎无回,这样我会看不见。”

“你不用看见。”

黎无回很不客气地将毛毯在她腿上缠紧,让她感觉自己又往地里扎深了几分,

“病人没有意见权。”

于是现在——

病人邱一燃很难独自行动,就算是想要逃跑,也都没有机会。

因为医生黎无回独自去找她们的车了。

邱一燃就只能尽量让自己旁边一点,不要拦着医院大门口。

然后又很费力地擡起头——

去透过毛领兜帽下的视野,寻找黎无回的踪影。

但她没想到。

只是稍微低一下头,黎无回就不见了。

晃了几眼都没找到黎无回的身影,邱一燃有些慌张——

这是她躲到茫市之后,第一次这么彻底去面向外面的世界。

又是在陌生国度。

医院门口这么多人来来去去,目光都在她脸上来来回回,她有些不适应。

所以她很努力地寻找着黎无回。

兜帽下的视野一片雪白。

邱一燃很茫然地晃了晃视线,终于,在几辆车的中间看见了黎无回。

不知道是不是刻意调停过,医院门口的车停得很整齐。

黎无回穿得很厚。

这么远的距离也几乎看不到脸,但邱一燃几乎是一眼就看到她。

那一刻邱一燃松了口气。

而黎无回似乎也很担心她,所以基本上是走几辆车,就回头看一眼。

雪堆得很厚很白。

她们都看不清对方的脸。

邱一燃呼出一口白气,很笨重地擡起手往那边挥了挥。

黎无回在车中间停了停,也高高地朝她挥了挥手。

邱一燃又做了个催促她去找车的手势。

黎无回没说什么。

转过身,又在被雪堆满的车里面去找她们的车。

昨夜的雪实在下得太大了,而且两个人又都慌张,实在想不起车停在哪里。

邱一燃也眯着自己的近视眼,和黎无回一起找了起来。

终于在密密麻麻的车辆中,找到了她们的蓝牌,邱一燃很高兴地从兜帽中擡起头,想要挥手告知黎无回。

而就是在这个时候——

有个人从她身后很不小心地撞了过去,力道不算重,但足以让她一个踉跄。

她本来就没戴假肢。

这会正撑着双拐。

被这么轻轻一撞,差点直接摔到地面。

花了很大的力气重新站稳,她气喘吁吁,侧过头去看刚刚撞她的人——

是个卷发的白人青少年。

对方浑身酒气,撞完她之后,吹了个口哨,很敷衍地弯腰说了声“Sorry”,然后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又对她做了个什么手势。

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也很茫然。

她不知道这个手势是什么意思。但……看表情她知道其中不好的意味大过好的意味。

她有些缩了缩腿。

兜帽又低下来,盖住视野。

这时候,她却听到一句标准的中文,

“滚!”

是黎无回的声音。

邱一燃匆匆忙忙地擡起脸。

便看见黎无回已经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开着车过来,下了车,并且就站在她旁边。

大概是看到了这一幕,黎无回一把揽过她的肩,脸上的表情像是很生气,却又在极力地遏制着自己的怒火,语气很不好地对刚刚撞她的人说了几句俄文。

邱一燃愣住。因为她听不懂。

那撞到她的人也愣住。因为他听懂了。

但黎无回没等到她们两个都反应过来,又语速很快地说了几句夹杂着中文的俄文。

卷发白人大概反应过来,脸色大变,开始指着她们的鼻子叽里咕噜地说着些什么。

黎无回不管他,表情很不好看。

但她还是很冷静地挡在邱一燃身前,紧紧地护着邱一燃上了车。

期间,不知道是不是有听懂那卷发白人的话,黎无回一边揽着她,一边回头朝那边怒斥了几句。

邱一燃人还有些晕,又因为全身都很厚没办法往那边看,稀里糊涂地上了车。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们的车已经飙了那卷发白人一脸的雪尘。

而邱一燃自己——

已经被黎无回系好安全带,像个笨萝卜被一整个种到了副驾驶。

她擡了擡帽子,有些谨慎地去看黎无回生气的侧脸。

直到从后视镜里瞥见那白人被雪尘扑了满脸,气急败坏地在原地跺脚——

黎无回的表情才稍微缓和了下去。

她看上去没有那么生气了,却仍然轻蹙着眉心,去打量仍然有些迷茫的邱一燃,

“你没事吧?”

“没事。”邱一燃摇头,在她还没完全反应过来之际,黎无回就已经在维护她,“所以他刚刚那个手势是什么意思?”

黎无回停了片刻。

像是想起这件事又快要开始生气,却还是没有在她面前发脾气,最终支持沉默了片刻,才语速很慢地说,

“我不想说给你听。”

“好。”邱一燃答应下来。

却也因此知道——那应该是什么歧视的手势,只是黎无回并不想让她得知。

她吸了吸鼻子。

又瞄一眼黎无回蹙紧的眉心,说,

“你不要生气了。”

“我没有你以为得那么生气。”黎无回绷紧着下巴说。

“真的吗?”邱一燃不信。

黎无回不说话了。

邱一燃又好奇地问,“那你刚刚和他说的是什么?”

“……”黎无回瞥了她一眼,安静了一会,才说,“之前旺旺教我的,她说必要的时候可以用到。”

“脏话?”邱一燃想到了这个可能。

“嗯。”黎无回说。

邱一燃不说话了,也不追问了。

她很沉默地盯着车窗外的雪,好像这个话题已经过去。

结果过了半晌。

邱一燃没忍住,突然笑了一声。

显然,车厢安静到可以识别是谁在笑。黎无回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你笑什么?”

“没什么。”邱一燃很老实地摇头,不让自己再笑,

“只是基本没听过你说脏话。”

“没有吗?”黎无回反问。

很仔细地用自己退化的记忆功能回忆了很久,邱一燃回答,“没有。”

关于黎无回的事情,她都花了很多力气去让自己记住,并不存在遗漏的可能性。

“那还蛮奇怪的。”大概是情绪已经从刚刚的小冲突中过去,黎无回的语气也轻松下来,“因为我一直是这种人。”

“什么人?”邱一燃有些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没回答。

只是侧脸,看了她一眼。

再很随意地将目光收回去,

“可能是认识你之后,你莫名其妙说要当我的家长,我才装得比较乖。”

邱一燃点了点头。

她明白了黎无回的意思,没有再多说什么。

黎无回以为这个话题应该是真的结束,就安静地开起了车,也没有再主动提起什么话。

而邱一燃看着窗外,静默了好一会,又没忍住喊她,

“黎无回。”

“什么?”大路已经请扫过,但黎无回还是集中注意力在开车的事情上。

“你之前和我在巴黎生活的时候,”邱一燃很谨慎地组织着自己的语言,

“一直都很小心翼翼吗?”

“什么意思?”黎无回像是不太能理解她的话,车速也慢下来。

“就是……”邱一燃想了一会。

最近发生太多事,邱一燃总是很容易回忆起从前——

曾经她一度认为。

她和黎无回过去那段恋情,如果不是因为那场意外,应该很完美。

因为她们很少发生激烈的争吵。

就算是有小吵小闹,也都被邱一燃认为是正常相处中的摩擦。

但似乎……

这完全只是因为,邱一燃始终站在自己的位置上,从来都忽略了很多黎无回在那段过去中所做的努力。

“我的意思是——”

如今,换了个位置,邱一燃才能将这件事看得更清——曾经的黎春风,要一直待在她身边,不躲避,不逃跑,到底是花了多少力气。

“在和我在一起的那段时间——”终于措辞好,邱一燃轻轻地说,

“你曾经有过一秒钟的时刻,是不能做自己的吗?”

她这样问。

黎无回却突然笑了起来,语气听上去很心不在焉,

“如果你把时间精确到一秒钟的话,恐怕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人是没有的。”

像是在开玩笑。

“也是。”邱一燃很勉强地笑了笑。

“别多想了。”黎无回觉得自己有必要将整件事说清楚,

“刚刚只是在和你开玩笑而已,我也不是什么很凶很坏的人,没有在和你玩史密斯游戏。”

“我知道。”邱一燃没有否认这一点——她知道黎无回从来都没有自己说得那样坏。

黎无回松了口气。

可下一秒。

她听到邱一燃又问了一句,“那你为了讨我喜欢勉强过自己吗?”

黎无回慢慢踩住了刹车。

说实话这个问题问出来,她自己也有些说不明白——

有用力去讨邱一燃喜欢过吗?

她好像没办法很直接地否认这些。

而就在她犹豫期间——

邱一燃低着脸,发觉自己鼻子和眼睛都很酸。但她还是继续问了下去,

“因为我的身份,有过很多落差和被误会的委屈吗?”

“我身边那些不太善良的视线,让你难受过吗?”

“在我面前,你强颜欢笑过很多回吗?”

问到这里,邱一燃的声音越来越轻,也越来越没有底气。

尽管黎无回没有给出一个回答,但她想自己差不多已经能知道答案——

其实那段感情,从头到尾,都是黎无回付出的比她更多。

她从来没有切身处地去体会过黎无回的心情。

所以最后,当天平倾倒,当她变成处在低位的那一个人时,才会那么轻易就放弃。

“黎无回。”邱一燃看着窗外的雪景,也许是身处异国他乡,她感受更深,才会想起之前的事情。

但说到底这些事情都已经过去,她也不想让这些问题变得沉重起来,

“你不要在俄罗斯撒谎哦。”

听到她这么说,黎无回才笑了,“那要是我在俄罗斯撒谎会怎么样?”

“不知道。”

邱一燃低着眼睛,说了句乱七八糟的,“大概俄罗斯也会伤心吧。”

黎无回没有因为她这样说就笑她。只是“嗯”了一声,然后给出回答,

“客观上有。”

就算已经做好准备,但听到黎无回真的这样说,邱一燃还是觉得难过。

就好像外面的雪全部都朝她淹了过来,疯狂涌入她的口鼻之中,深入肺底,堵住她所有可以流通的气管。

她没办法透出一点呼吸。

直到,黎无回又在她旁边说,“但主观上没有。”

邱一燃攥紧的指尖麻了麻。

她不去看黎无回,也不太理解主观和客观的区别,“这是什么意思。”

“邱一燃。”

车早已经停了下来。

黎无回在车厢里注视着她,很真诚地给她解释,

“其实你一直是一个很好的家长。”

邱一燃擡起手背抹了抹眼睛,没有说话。

“所以。”

而在她身后,黎无回的声音很柔软,像是被窗外的厚雪盖住,又像是在哄她,让她不要陷进自责的情绪里面,

“就算有那些客观情况存在。”

邱一燃眼眶发红。

“但主观上……”

她们的车停在无人问津的俄罗斯马路,黎无回轻轻地说,

“那个时候你给我的爱很多,对我来说,已经完全覆盖那些客观情况了。”

说完结论之后。

黎无回也没有继续开车,而是很安静地注视着邱一燃。

邱一燃突然很感谢这一趟旅行里发生的事情,也很感谢黎无回将她从茫市拽出来,逼她面对过往的一切——

如果不是这样,她永远不会知道,黎无回和她在一起时有客观上的委屈,也有主观上的努力。更永远不会发觉,有她错过的很多东西。

这就好像是一趟毕业旅行。

让人更好地认知到自己在那段关系中的问题,也让人更直接地认清自己。

邱一燃努力睁着眼。

她不让自己又很不争气地落下眼泪来,压着呼吸,几乎是一个字一个字地说,

“我知道了。”

她按照习惯这样说。

这就像是她们的暗号,只要一说,对方就会明白,话题应该终止了,不要再戳穿“我”的狼狈和逞强。

可这次——黎无回却没能按照她们的“暗号”,将所有的话停止在这里。

黎无回又叹了口气,“哭什么啊。”

然后慢慢伸手,从她侧边递出一条绿格纹手帕,语气像是抱怨,

“成天哭来哭去的。”

邱一燃不吭声地接过手帕,盖在自己润湿的眼睛上。

黎无回有些犹豫。

最后却还是隔着厚厚的兜帽,伸了手过来,轻轻拍了拍她的头,

“也不知道等结束之后,你是不是会再瘦掉十几斤眼泪。”

邱一燃吸了下鼻子。

从玻璃窗上看到女人很薄很模糊的倒影,似乎是在笑,但有一点还是很明显——

客观上黎无回不爱哭,不常流眼泪。但主观上,她今天眼睛肿得像泡泡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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