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2/2)
邱一燃松了口气,安心地在小桌边坐了下来。吃饭的小桌
黎无回点来的食物是热气腾腾的卷心菜汤、饺子、荞麦粥和苹果蛋糕。
开盖的时候,卷心菜汤还是热的,喝一口下去很舒服,让整个人都暖了起来。
热汤下肚,邱一燃终于好受不少。
喝了几口。
又把盖子盖上,打算等黎无回出来的时候再喝。
但汤冷掉肯定不好喝。
她想要去喊黎无回快一点喝掉。
结果黎无回就从浴室里走出来,手里还拿着吹风机。
邱一燃愣了半拍。
黎无回就已经拿着吹风机走了过来。
“黎无回,你快过来喝汤。”知道对方想做什么,邱一燃催促她,“等下汤冷掉了。”
“你先喝你的。”黎无回走到她后面,找了个位置插吹风机,
“冷了我就再点一份。”
邱一燃扭过头去看她。
黎无回又很不客气地把她的头直接别过去,“吃你的。”
女人手指微凉,戳在下巴上很软。
邱一燃耳朵发烫。她有些慌乱地擡手,抹了下脸上残余的体温。
又转过头去。
看见黎无回插好吹风机准备给她吹头发。
她抿了抿唇,想让黎无回也跟她一起来吃饭,“我刚刚已经把头发吹得很干了。”
黎无回坐到她身后来。
带着浴室水润的气息。
又伸手过来,直接把她的脸又推过去,“拿远点吃,等下会掉头发。”
话落。
她已经不等邱一燃反驳,开起了吹风机,细细地给她吹起头发来。
大概也是怕吹到食物里面去。
黎无回没开大风力。
又用手指缠绕着邱一燃柔软的黑发,不让她的头发到处飘,就这样慢慢地吹着。
吹风机轰隆隆地响着,暖风打在头发上和颈下。
邱一燃拗不过黎无回,没再多说什么,转过头去很安静地吃着东西。
沉默了好一会。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主动提起,
“黎无回,我掉头发比较多,你等下看到不要觉得奇怪。”
黎无回的动作却因此停了几秒钟。
“但都是正常的。”害怕黎无回又多想,邱一燃解释,“是营养不良。”
“那你为什么营养不良?”
相比于她的谨慎,黎无回的问题很直接,警告性质地扯了扯她的头发,“邱一燃,你该反思一下。”
“是。”邱一燃承认,
“我以前可能确实是这样,有些自暴自弃,也没有花心思好好照顾自己。”
她说这句话时是笑着说的,因为不想让黎无回来安慰她。
自从出了那件事情之后。
黎无回为她的情绪、她的逃避、她的胆小……都已经担负太多后续责任了。
她想在这件事结束以后,让黎无回能够彻底放下这些事。
但她还是听见黎无回说,“不怪你。”
邱一燃没承认,也没否认。
她在暖烘烘的风里想了很久,说,“也不怪你。”
但或许是吹风机的声音太大,她这句话被掩盖。
以至于黎无回好像没有听到,甚至直接把吹风机的提高了一档。
邱一燃因此沉默下来。
她不知道到底要怎么让黎无回改变这种固执的想法。
而像是不想再让她提起来,黎无回一边给她吹着头发,一边语气平和地转移了话题,
“你最近,习惯这种洗澡方式了吗?”
“什么?”邱一燃没反应过来。
黎无回仍然在给她吹着头发,大概是怕有没吹干的地方她等下又受凉,所以检查得很仔细,手指在她发丝间很慢很慢地穿梭,像格外小心的亲吻,
“不是和以前的洗澡方式不一样,所以不太习惯吗?”
“而且外面的酒店也基本没有无障碍设施。”
邱一燃明白了她的意思——
因为缺失一截小腿,无法正常站立,而洗澡时又没办法撑着双拐或者是穿戴假肢,所以即便是像洗浴这种日常活动,她也不是能很方便地进行。
在巴黎那段时间。
她从医院回家以后。
黎无回就已经给她准备好专门的无障碍设施,但她那时对那种专业化的矽胶设施都难以习惯,就算能艰难地独立洗浴完,但也经常因为之后穿脱衣服和裤子,把自己撞得青一块紫一块,或者直接很难堪地摔在地上。
更别提在这之前——
她根本无法独立洗浴,只能像个废人一样,瘫软在椅子上,被人照料。
但现在……
“其实稍微找条椅子撑着腿就可以了。”邱一燃解释,
“习惯了就没什么不方便的。”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习惯的?”黎无回将吹风机关了,像是坐到她身后来,所以传到她耳边来的声音很清晰,“后来摔过吗?”
“也摔过。”邱一燃坦白承认,“但那个时候还好,没觉得多痛,后来慢慢也就习惯了。”
“怎么习惯的?”黎无回追问。
她像是想要将所有鸡毛蒜皮都挖得清清楚楚。
邱一燃反而静默了一会,才开口,
“因为自己一个人,摔了也就摔了,不会马上有人紧张兮兮地冲过来,看见我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好,所以,我也就不会因为难堪,就很害怕下次洗澡摔在地上,害怕下次还是这样被……被人闯进来看到。那下次洗澡的时候,就不会因为这件事那么紧张。”
语气很轻松,
“而且也不会马上有人过来扶我,所以我也可以靠自己慢慢站起来。”
其实就算是回忆起那段时间的事情,她的记忆还是像被蒙上了一层罩子,可以记得一些片段,记得湿淋淋的头发打在脸上的痛感,记得浴室湿漉漉的地板上沐浴露的气味,但对那些片段里自己拥有的情绪感知不是很清楚。
所以,说完那段习惯的过去之后,她也只是没所谓地笑了笑,
“大概就是这么习惯的吧。”
黎无回却不讲话,也没有任何动作。
她好像在很艰难地接受这个事实——就是因为抛弃她,邱一燃当时才会好受一些。
“不过都过去了。”注意到黎无回的安静,邱一燃安抚她,
“现在基本都不会有什么问题。”
她把这种话说得足够诚恳。
就好像过去三年,她从来没有因为截肢产生过任何痛苦。
但黎无回并没有相信她的话,盯了她一会,慢慢吐出两个字,
“骗子。”
邱一燃被直接戳穿,有些尴尬地挠了挠眼皮,但也没有底气反驳,毕竟她也是刚从医院出来。于是她把汤的盖子揭开了,很干巴巴地转移话题,
“吃饭吧,黎无回。”
像是为了配合她的坦然,黎无回真的坐了过去,低着脸,喝了一口汤。
再擡起眼,看见她有些迫切的眼神,轻轻地说,
“好喝。”
邱一燃松了口气,把还冒着热气的汤往那边推了推,
“那你多喝一点,不要等它凉了。”
黎无回“嗯”了一声。
又静静地喝了一口,咽下去,才问,“那你从这里回去以后……”
“是不是会比之前更习惯,也过得更好?”
邱一燃愣住。
她能感觉到——黎无回最近的攻击性没这么强了,似乎也是在很努力地接受被她抛弃的这件事。
这就是邱一燃一开始想要的。
所以她从恍惚中抽出思绪,攥了攥指尖,轻轻地说,
“会的。”
-
随便吃了点东西之后,邱一燃就困得厉害,眼皮都开始在打架。
但她还是强撑着等黎无回吃完。
中途,黎无回让她赶快去睡觉。
她摇摇头,没有同意。
黎无回皱着眉,“你怎么总是在这种地方发犟?”
大概是困得迷迷糊糊,邱一燃的下巴都已经戳到锁骨,也混混沌沌地答了一句,“因为不太想让你一个人吃饭。”
黎无回顿住。
邱一燃头猛地栽了一下。
昏昏沉沉地掀开眼皮,然后对眯着眼睛的黎无回很无害地笑了一下,解释,
“因为在我们家里,只有犯了错的小孩才会一个人吃饭。”
说完以后,她又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像是没有意识到——
从前的她才总是习惯说这种话,像个家长一样。
黎无回蜷缩了手指。
低头吃了一口饺子,然后看着饺子被自己咬出的月牙缺,问,
“你知道自己刚刚在说什么吗?”
“嗯?”邱一燃有些茫然地擡起眼,“什么?”
她像是已经不记得了。
就好像那是一句迷糊不清的梦语。
梦醒之后就丧失所有记忆。
“算了。”黎无回自嘲地笑了笑。
然后就加快了吃饭的动作。
邱一燃揉了揉眼睛,“黎无回,你慢点吃,我没那么着急。”
“我吃完了。”
黎无回努力嚼完最后一个饺子,“你去睡吧,我还要洗澡。”
邱一燃看了看桌上剩余的食物,确认黎无回没有吃得很少,也真的是吃完了。
才放心地打了个哈欠,
“那我去睡觉了。”
说着,她就直接滚到了床上。
这家酒店的床并不是很舒服,有些过于软了,人一动,动静就特别大。
所以即便是困成这样,邱一燃也没能完全睡沉。
她像是生着很多个触角,所以能很清晰地感觉到——
黎无回在房间里面走来走去。
黎无回蹑手蹑脚地收拾衣服去洗澡。
黎无回洗了头发,把浴室门关得紧紧的,用最低一档吹风吹了不到十分钟的头发。
黎无回带着沐浴露的香味,湿润,吹风机吹过的暖融走过来……
黎无回躺在了她旁边。
床陷落下去的那一瞬间——
邱一燃意识立马清醒了不少,触角都顿时收了回去。
在黎无回很坦然地在房间里走来走去的期间,她就已经翻来覆去好几次。
现在,黎无回躺了上来。
她只能背对着黎无回,手扒在床边,整个人只占了三分之一不到的位置。
但她自己没有注意到这一点。
整个人腰背都绷得很紧。
黎无回从上床之后就没有出声,呼吸很均匀地躺在她旁边,躺在床的另一边,像一团重量很轻的棉花。
邱一燃绷得太紧,反而有点累。
所以翻了个身。
翻到正面。
她眯眼看了眼天花板,听到黎无回的呼吸声似乎变近。
又立刻闭上了眼睛。
再次很局促地翻了个身。
侧躺着,背对着黎无回,正对着窗台。
这个距离使她舒服不少,没有像刚刚那么紧张。
就是要一直这样保持同一个姿势,人比较累。
而就在她忍不住再翻身的时候,黎无回突然出声了,
“难道你想要和我接吻吗?”
邱一燃惊得咳嗽起来,“你说什么?”
“如果不是因为想和我接吻,或者是做……”黎无回的停顿很自然,拖得稍微有些长。
声音很懒,像是已经睡了几分钟,现在已经醒过来,“反正就是做些其他的什么事。”
慢悠悠地翻了个身,卷曲的发丝飘落到她的背脊上,弄得她很痒,
“那为什么你一直翻来覆去的?”
感受到床垫被女人翻身动作所带出来的短暂绷紧又陷落,邱一燃卡了壳。
她当然知道黎无回是故意的,故意语不惊人死不休让她吃瘪。
但,但。
除了浑身僵直以外,她暂时没找到很好的反驳。
“不是。”
邱一燃抱住双臂,有些紧促地为自己解释,“我没有,我就是突然和别人睡,有点不习惯而已。”
黎无回“哦”了一声,“既然不是的话,那就自然一点睡吧。”
轻而慢地笑了一下,“别把这件事搞得那么紧张。”
“知道了。”邱一燃这么说。
然后她很自然地将双手贴在腰旁边,很自然地睡成了一根很长的筷子。
又以一种很自然的姿势微微昂着下巴,去催促黎无回,
“你快点睡吧,别管我。”
黎无回没说话。
像是背对着她已经睡着了。
邱一燃这才松了口气。
不知道是不是黎无回刚刚的调侃使得她破罐破摔起来,就算是保持着这种僵硬的姿势,她还是在不知不觉中沉沉睡了过去。
于是她也就不知道——
她以为睡过去的黎无回,在这之后又睁开眼睛,坐起来,在黑暗中看了她很久。
先是探了探她的额头,确认她没有继续发烧。
才叹了口气。
然后微微蹙着眉,很为难地伸出手去——
将她略微有些僵硬的手脚扯开。
手放到旁边。
叠在一起快和被子一起拧成麻花的腿也放下来……
直到给她调整了一个很舒适的位置,黎无回才微微舒展了眉心。
慢慢地收回了手。
却还是不小心。
碰到那截空落落的裤腿,触感很空,让人有一瞬间的恍惚。
像碰到什么不该触碰的东西那般,黎无回沉默着将手缩了回去。
即使已经过去那么久,她还是没能习惯这件事。
可邱一燃一个人,又是怎么独自习惯的?就真的像她说的那么简单吗?
房间拉紧窗帘,光影晦暗,开着空调,这是很适合睡觉的环境。
但黎无回就这么干坐着。
她静静注视着睡过去的邱一燃,视线很久都没有移开。
如果被邱一燃知道的话,可能会不太明白她为什么要这么做——
一个人睡着的脸有什么好值得看的?还一动不动盯那么久?
黎无回从前也一直这么觉得。
因为她很长一段时间都认为,只要自己睁开眼睛,永远能看到邱一燃睡着的脸
甚至到最后都会不知不觉看厌,这一点她们也会和所有结过婚的人并无不同。
她从没想过这件事会成为奢望。
所以这天,她偷偷捏了捏邱一燃的耳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