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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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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我要把这些事情全部都怪在你头上。”

没想到黎无回会把话拐到这里来,邱一燃错愣了很久。

“但我自己不怎么难过。”

有的时候,黎无回说话的逻辑会控制不住地很跳跃。

一会很自信地说自己很有钱,有底气,一会又说起自己的缺点来,一会说怪她,说是她害她,一会又让她不要看,让她别难过,

“所以你以后也别难过。”

出现这种毛病的时候,黎无回知道自己应该停止话题,不应该再继续展现自己的弱点。

所以她立刻停止话题。

歪头,淡淡地笑了笑,“我是不是说太多有的没的了?”

然后不等邱一燃回答,又说,

“下车吧。”

-

邱一燃知道自己不太对劲。

对今天黎无回说的很多话,都没有办法给出正面回应。

这会显得她很差劲。

去到黎无回朋友提供的住处后,在黎无回整理期间,她有些意外地发现,自己突然没办法端起一杯水。

洒了很多在台上。

看到的时候,邱一燃没有太惊讶,只是仓促地拿起纸巾擦了擦。

然后又走过去,对在整理行李的黎无回笑了笑,说,

“我有点累了,先去睡一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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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饭呢?”

黎无回微微皱起眉,对她嗜睡的行为表示不满。

邱一燃撒了一个没有用的谎,“我刚刚吃了面包,就先不吃了。”

“那好吧。”

黎无回轻而易举就相信了她,“早点睡觉也好。”

黎无回朋友提供的住处,是小型的两居室公寓。

她们一人一个房间。

关上门就不会知道对方在做什么。

所以,回到房间以后。

邱一燃静静地坐在床边,只要不开灯,黎无回大概也以为她在睡觉。

其实她什么都没有做。

只是拆开假肢看了看残肢的情况,然后就很安静地发着呆。

大概有半个小时后。

她拿出了手机,点开了邮箱软件。

一个小时后。

她放下还亮着屏幕的手机。

缩到了床上,像躲在蛋壳里那样,把自己紧紧包起来。

两个小时后。

她缓缓睁开眼,在黑暗中举起自己的手看了看,发现自己并没有像刚刚一样产生类似失明的感受,而残肢处那阵灼热的幻痛终于消失了。

邱一燃松了口气。

从床上坐起来,待了一会,她起身洗了把脸,洗干净头上和颈下的汗,擦了擦水。

忽然又觉得口渴。

倒是不怎么饿。

想了想,她还是重新穿戴好假肢,把自己穿得整整齐齐的,像是刚刚那阵让她痛苦无比的幻痛没有出现过。

再去打开门——

外面也是黑的。

但是沙发上坐着个黑漆漆的影子。

邱一燃愣怔。

大概是也在同时发现她开门,沙发上那个黑漆漆的影子忽然坐起来,就这么在黑暗中看了她好一会,像是不确认似的,

“邱一燃?”

黎无回的声音。

“你怎么不回房间睡?”邱一燃反应过来,想要去开灯,但在打开之前又停住动作。

灯光太亮会刺眼。

所以睡醒之后黎无回从来不喜欢开灯。所以以前邱一燃总是在黑暗中亲她。

“我没有睡觉。”黎无回在黑暗中摇了摇头,又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从沙发上起来,拖着拖鞋,到她这边把灯打开了,“现在还早。”

反而是邱一燃觉得有些刺眼,下意识挡住了视线,又觉得黎无回奇怪,“那为什么不开灯?”

黎无回站在她面前。

很近的距离,几乎能从对方瞳孔中看到自己。

她打量着她。

大概是看见她整整齐齐没有痛苦的样子,稍微松了口气,但也没有回答。

“不是说睡觉吗?”黎无回问她,“怎么忽然醒了?”

“有些热,睡不太着。”这是邱一燃今天晚上说的第二个谎。

这样下去,她大概会变成骗人精。

黎无回不说话,盯着她看。

“也有些口渴。”这是真话。

邱一燃一边说着,一边到小吧台那边,有些匆促地给自己倒了杯水,像是为了印证自己的话似的,一口一口地喝了起来。

大概是怕她喝得太急被呛到,黎无回没有对她进行任何质疑,而是在她喝完水,彻底把杯子放下来之后,才开口喊她,

“邱一燃。”

“嗯?”邱一燃喝完水,又很讲卫生地把自己用过的杯子洗干净。

黎无回喊她,自己却不说话。

于是等杯子洗完,邱一燃有些疑惑地转过身去,“怎么了?”

黎无回看着她。

像是在思虑些什么,过了好半天,才说,

“要跟我出去玩吗?”

-

其实邱一燃真的很听黎无回的话。

这大概是某种后遗症。

因为三年多前她截肢,有一段时间无法自理,守在她身边的,照顾她的,保护她的,都是黎无回。

那年她二十六岁,却像个初生的婴儿,需要重新学习站立,走路,上厕所,使用拐杖,穿戴假肢,洗澡,给假肢穿裤子,穿袜子,穿鞋,也学习笑,学习忍受痛苦,学习接受丑陋。

所以那时候,无论黎无回说什么,她都会像没有自己的灵魂一样听从指令。

有时候也会像婴儿那般闹脾气。

但只要黎无回稍微露出一点难过的表情,她就会收敛自己不合时宜的脾气。

那段时间——

她做过最叛逆的一个决定,就是离开巴黎。

她没想过自己会再次来到法国。

而离记忆中的巴黎越近,她就越觉得无所适从,于是又只能像抓住救命稻草那般,回到从前的状态,听从黎无回的话。

黎无回人很好,不计较她的叛逆,不怨恨她的背叛,还是愿意带她出去玩。

在房间里待了几个小时,夜也没有很深。夜晚的安纳西很是热闹。

道路两旁的房子五颜六色,灯很亮,路上的人摇摇晃晃,像在跳舞,风里有酒精和草莓味甜品的味道。

黎无回带她来到一个类似于草坪派对的地方——这应该是某个公开的聚会场合,中间搭着个台子,上面有爵士乐队在演出,四面八方悬着几根长长的线,线上面是很小很小的黄灯,来参加的人很多,但都很惬意地享受这个热闹的春夜。

邱一燃已经很久没有来过这种场合,好奇地打量着周围的环境,“怎么会突然想到来这里?”

黎无回带她来到自助选餐的餐桌边,很理所当然的样子,

“这是人家婚礼结束后的庆祝舞会。”

邱一燃愣住。

黎无回笑了一下,然后又很耐心地给她指了指人群中间端着酒杯、互相搂抱着轻轻摇晃的两个人,“应该是那两个人结婚。”

邱一燃糊涂了,“你不认识她们?”

“不认识。”黎无回摇头。

邱一燃低头,看一眼手中被盛得满满当当的餐盘。

好一会。

鼓起勇气,说,“黎无回,等会你先跑,不要管我。”

她不问为什么。

就这样接受,并且安排好退路。

黎无回因此笑了起来,突然觉得这很有趣,于是也不否认,“那你呢?你不怕被抓住?”

“有点。”邱一燃思考。

然后又开玩笑地说,“但我是残疾人,善良的话,应该不会很难听来骂我的。”

她说这种话时很坦诚。

好像三年前因为无法接受这件事,拒绝进行残疾登记,也拒绝享受任何残障福利的人,是另一个邱一燃。

而现在这个邱一燃用这件事开玩笑的样子,好像很轻松,

“大不了被抓到之后赔钱就好了。”

“笨蛋。”黎无回骂她。

邱一燃疑惑地眨了眨眼。

黎无回叹了口气,“我替我朋友来的,她有接到邀请。”

邱一燃“哦”了一声。

没因为她的欺骗而感到不满,而是问,“那你以前是不是做过这种事?”

黎无回没想到她会问。

也没想到她会因为一个玩笑就看穿自己。

沉默片刻后,松弛地笑了笑,

“穷到不能再穷的时候,自尊心也变得比一块面包更便宜的时候,是这样做过。”

“但我本来是路过想问一问,需不需要兼职的,我跟要结婚的人说,如果她们需要的话,我也可以在婚礼上给宾客倒酒。”

“结果呢?”邱一燃问。

说起很久以前的事情,黎无回并不觉得难过,像是觉得就算是那段窘迫的回忆也很珍贵。

所以她端着餐盘,回到一张条桌边,放下来,看着那边在跳摇摆舞的宾客们,用很漫不经心的语气说,

“结果那个太太嫌弃我太漂亮了,在婚礼上端盘子会抢她风头。”

大概是黎无回的语气太理所当然,邱一燃也笑出声——

这当然是有可能会发生的事情。

因为黎无回真的很漂亮,除开外表之外,她的性格,为人处事,人生态度……都是很漂亮的。

看到她笑,黎无回并不恼,而是端起覆盆子酒微微抿了口,然后眯了眯眼,

“所以之后她给了我正式的邀请函,邀请我当一个安静的、不出风头的宾客。”

故事的反转来得很快,让邱一燃措手不及。

而像是知道她会是这个反应,黎无回挑了下眉,有些骄傲的样子,

“现在她在巴黎,却为我们在安纳西提供住处,还让我替她来参加这场聚会。”

邱一燃哑然。

这个故事的结局,比她想象得要更加温暖。

“没有办法。”

黎无回撑着下巴。

明明才喝一口覆盆子酒,就像是已经喝醉了,以至于眼神显得有些迷离,

“你知道吧?我其实很讨人喜欢。”

她说起这种话来的时候,总是一副很天经地义的样子,所以也不显得讨厌。

因为太清楚自己有魅力,有时候也从容自若地利用,这样的黎无回,让待在她身边的人,都没办法不为她感到骄傲。

所以邱一燃笑得目光很柔软,也很诚恳地认定这一个事实,

“我知道。”

黎无回低头笑笑。

没有说更多,而是开始处理自己餐盘中的食物。

也喝那一杯金光灿灿的覆盆子酒。

在杯子边缘留下很浅的红色唇印。

邱一燃没有什么胃口。

虽然从前在巴黎待了很久,但她仍然吃不惯白人饭,是个不折不扣的中国胃。

所以她吃过之后,餐盘里的食物还是像没有吃那个样子,满满当当的。

但她不喜欢浪费食物。

所以她还在努力。

反正今晚的时间应该会很长,她不着急,觉得风淡淡地刮过来,很舒服。

不用说太多话,但很平静。

不知不觉中,黎无回那杯覆盆子酒倒是见了底。

台上爵士乐队唱到一首抒情曲,节奏缓慢而缱绻,她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到邱一燃面前,得体的淡绿色长裙裙摆被吹得像涟漪那般绽放起来。

邱一燃还在费力地处理一块牛肉,先是发觉视野被挡住,才有些笨拙地放下餐刀,迟钝地擡起头来,

“怎么了?”

然后她看见很多温暖的东西落到自己的眼睛里面——

黄的灯,绿的草坪,穿着五颜六色的人,站在春天里褪去攻击性的黎无回。

女人朝她伸出手心,微微低着视线,邀请的姿态,

“跟我跳支舞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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