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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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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我们又要结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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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接待员很抱歉地拒绝了她们的请求。

并且跟她们说明——距离她们上次结婚已经五年多时间过去,如今同性婚姻登记的相关流程更加完善,因此,她们也需要提交比之前更多的材料。

也就是说,现在她们想要再重新拿到那本LivretdeFaille,并不是一脚油门开到市政厅门口,就能做到的事情。

某种意义上,这大概也是对她们轻率离婚的惩罚。

邱一燃没有办法,只好仔细询问接待员相关材料,并且将所有相关细节都记录在手机中,也做好回去以后要认真准备的打算。

黎无回微微皱了一下眉,似乎是不太高兴,但最后也平静地接受了这个事实。

只是。

离开市政厅之前,两个人都难免有些失落。

“没关系。”邱一燃试图安慰黎无回,“我们做好准备之后再来,反正大家都说,婚姻只是一张白纸,有没有都没所谓。”

黎无回站定。

盯她一会。

才用手机打字,“你真的这么想?”

邱一燃话被堵住,谨慎开口,“那也不是这个意思。”

黎无回眯了眯眼。

邱一燃有些无奈地解释,“只是现在拿不到,也没有什么办法。”

黎无回不出声。

拿着手机,在手上有一搭没一搭地敲了好一会。

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

她过来牵起她的手,像是要带她去哪里。

邱一燃一头雾水,只好跟在黎无回后面。

她们出了市政厅,开着那辆出租车,在狭窄的巴黎转来转去,最后,黎无回带她来到的地方,是一个教堂。

但并不是很大。

只有十排左右的座椅。

里面正在举行一场婚礼,宾客像整整齐齐的木头塞子,将座椅填得满满当当,她们两个显然是迟到的不速之客,只好手牵着手,猫着腰溜进去,坐在最后排。

邱一燃不知道这是谁的婚礼,也不知道黎无回要带她做些什么。

但婚礼的气氛相当严肃,也足够正式。

于是她进去之后,就紧张兮兮地绷直着背,盯着台上一对漂亮整洁的新人,小声跟黎无回说,“你又是来替那位太太来参加婚礼?”

已经是黄昏,教堂的窗玻璃是彩色的,闪闪的光从彩色玻璃外透出来,也变成彩色的。

黎无回抽空看她一眼,瞳孔好像也是彩色的。

这时,台上的牧师和新人已经开始说话。前排所有宾客都整齐地在音乐声中鼓起掌来。

邱一燃吓了一跳。

但来都来了。

她也还是在掌声和音乐声中反应过来,很真心实意地为那对新人鼓着掌,也一边昂起头去,努力想要看清台上新人的长相。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

她听见一声笑。

不明显。

赤诚的爱

但她有些迷茫地眨了眨眼,还是反应过来,是黎无回在笑。

于是。

在热闹熙攘的景象中,她对上黎无回的眼睛,有些迟钝地反应过来,又抿紧唇角,看了眼前排笑得畅快的宾客,压低声音,和黎无回说着小话。

“你可以发出声音了?”

黎无回又笑了。

她微微弯眼看她,眼梢间弥漫的笑意也是彩色的。

“真的?”

在邱一燃为此而感到高兴的时候,黎无回又摇了摇头。

“那也没事。”邱一燃有些失落,但也尽量掩饰,希望自己不要给黎无回压力,“才过去一天,确实不应该这么急。”

也自顾自地给黎无回找理由,“你也可以趁这个机会好好休息,反正钱应该也已经赚够了。”

虽然,这几天因为她,黎无回也没有好好休息就是了。

但眼下的情况,并不容邱一燃开太久小差。

几乎是话落。

教堂前方的十字架下,就已经传来牧师与新人的对话,法语,回响在教堂内,很普通的,很常见的宣誓环节。

在别人结婚的时候走神很不礼貌。

邱一燃集中注意力。

却又在听到牧师发言结束,听到新人其中一方宣誓时,感觉自己的手指被捏了一下。

她有些疑惑地看过去——

猝不及防,她看见黎无回看向她的眼睛,也看见黎无回手机屏幕上亮着的那一句话,

“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钟,我都会永远爱你。”

教堂气氛因为宣誓而变得热烈,邱一燃发怔。

彩色玻璃外的光流下来,从黎无回的眼睛里,流到邱一燃的眼睛里。

邱一燃揪紧裤脚,对此完全没有准备,也不知该作何反应。恍惚间,她听到流程往下推进——是新人另一方开始宣誓。

而黎无回又伸手过来,捏了捏她的耳朵,然后等她反应过来,又歪头,对她笑了笑。

邱一燃低下眼,盯那句话很久。又捏紧手指,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然后再擡起头,轻着声音,说,

“无论生老病死,无论贫穷富贵……”

明明并不正式,明明不是第一次,明明用的是中文,和这个环境很不搭配,明明第一次宣誓时都没有掉过眼泪,明明那时,新奇懵懂多过真挚,但好奇怪,再次看着黎无回的眼睛,说出这句平平无奇的话……

她竟然还是湿了眼眶,

“直到生命的最后一秒钟,我都会永远爱你。”

话落。

全场欢呼,台上新人拥吻,宣誓音乐响起。

人潮汹涌,掌声回落。

她们相望,也藏在其中偷偷拥抱。

-

后来邱一燃回忆起这趟旅途的很多事,也回忆起这天,总觉得并不算圆满,戒指是借来的,材料没有递交成功,婚礼也是借来的……

原来不会像爱情电影里演得那样,只要两个人相爱,就会轻易获得最美满的机缘巧合。

这天的结尾,她们重回现实。

黎无回坚持先带邱一燃去更换假肢接收腔,并且向她表明,自己昨天就已经预约过。

邱一燃拗不过,也知道没办法再拖下去,只好服从黎无回的安排。

更换接收腔的过程十分麻烦,也不是像购物一样当场购买即换,需要专业人士先将假肢卸下,对残肢进行量体测量,等测量结束之后,就进行石膏覆膜,石膏定型之后,再按照细节进行调整,制作新的接收腔。

测量、覆膜,以及之后的制作过程都很漫长,但如果快的话,也可以在一天之内完成,当场更换。

而整个过程,邱一燃都只能坐在椅子上,浑身绷紧,悬着自己空空的腿,像一块肉摆在案板上一样,忍受陌生人反复触碰自己的残肢,也忍受石膏覆膜时的不适。

但这不是她第一次更换接收腔。

截肢之后,残肢的肌肉萎缩是不可逆的,特别是第一年,肌肉萎缩速度很快,而且一般人也很难适应假肢,需要多次进行更换接收腔,来调整到能够接受的程度。

而之前在巴黎,邱一燃只更换过一次。

但那次,她没有允许黎无回进去陪伴,她从来不允许黎无回触碰自己的残肢,也不允许黎无回的目光落到残肢上面。

在她眼中,这种行为,完全是出自于自己不太光明磊落的自尊心……

可或许是她从来都忽略,她的抗拒、不情愿,在黎无回眼中,无疑都等同于怪罪。

于是这次——

黎无回带她来到预约好的假肢中心,也只是将她送进去,仔细听假肢中心的技师把更换的注意事项说完。

等到她要测量之前,黎无回就转身,似乎是打算像之前一样,自己去门口等她。

然而也是这次——

邱一燃却主动攥住黎无回的手腕。

黎无回停住脚步,转身,歪头,似乎有些疑惑。

邱一燃低着视线,想起之前自己把黎无回赶出去时的坚决,不敢看黎无回的眼睛,只好看她们两个倒映在一起的影子。

半晌,才轻轻地说,

“你这次别走了。”

很简单的六个字,对她来说却格外艰难。

以至于黎无回似乎也很意外。

之后长达两三分钟的时间,黎无回停在原地没有移动,仿佛从未料到,有一天邱一燃会主动对她敞开这部分的自己。

邱一燃没有再重复,只低着脸,轻轻摩挲黎无回的手腕。

黎无回似乎终于回过神,很安静地走过来,影子停在她的影子旁边,和她的叠在一起。

假肢也在这个时候被卸下来。

邱一燃无措地蜷了蜷手指——

黎无回立马反握住她的手。

裤管被掀起来,残肢因此暴露。

技师戴着口罩,微微低头,在她整条腿上包上一层透明的膜,又拿起笔,在她腿上画线。

邱一燃失神地盯着。

手指不由自主地掐紧。

她过度慌张,不自觉地用了力,手指都泛了白。

黎无回被她掐着手腕,却一声痛也不哼,只静静地站在她身边,另一只手很可靠地撑扶着她的背。

她让她挺直背脊,分担她的难堪,痛苦,以及沮丧。

也成为她的触角,让她不必在整个过程中,逼迫自己像一缕魂魄,游离在外,减少对这个世界的感知。

测量和覆膜结束。

技师取走石膏,也一圈一圈地解下缠绕在残肢上的透明膜,忙着当场去制作新的接收腔。

却忘记为邱一燃盖上裤腿。

她的残肢裸露在外。

邱一燃十分无措地放开黎无回的手,很急迫地弯腰,想要去给自己放下裤腿。

黎无回却已经先她一步。

沉默地蹲在她面前,影子缩进她的影子里。

她很仔细地给她盖上裤腿,也细细理好上面的每一丝褶皱。

就好像,那截难看丑陋的残肢,是什么需要珍藏的艺术品。

理完裤脚之后。

黎无回收回手,垂落下来在鞋边。

停顿好一会。

她才擡起脸,对邱一燃笑了笑。

室内灯光不怎么明亮,有些发暗,邱一燃看着蹲在自己面前的黎无回,无法分辨对方此刻的眼神中是在心疼,还是在难过。

但她清清楚楚看到——

黎无回手腕上被自己掐出的可怖红痕。

“你……”邱一燃只说一个字,就眼眶泛红,

“你疼不疼啊?”

她这么问,又觉得自己很傻,黎无回不是铁做的,当然也会痛。所以她很愧疚地低着眼,也不自觉地揉了揉自己左腿膝盖。

又想要开口说对不起。

黎无回却先把她因为焦虑而揉着膝盖的手拿起来,牵在手里。

邱一燃愣怔。

黎无回蹲在她腿边,将脸在她左腿膝盖上贴了贴,体温交缠,像是抚慰,又像是陪伴。

过了好一会。

她才从她腿上仰起脸,在模糊的灯光下望她。

她们位置一上一下。

影子却交缠,重叠,密不可分,拢住旁边冷冰冰的假肢。

邱一燃蜷了蜷腿。

黎无回轻轻用指节敲假肢金属支杆。

邱一燃恍惚间擡头。

由此看见黎无回的眼睛,也再次看见那句话——

Youarehere,I’her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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