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堪永夜(一)(2/2)
“那若是有定论了呢?”晚风浓沉,将她的声音吹地缥缈微弱。
温乐衍目露疲惫,摇头扯笑,“我如今,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
他答应了凌玉枝,会查清此事,可如今却被温远一句话束缚住手脚,眼下解不开,也不知该怎么办。
院中有一处亭廊,温迎入了内,温乐衍便在身后跟着她。
下人见他们立于此处,一时未有离去之意,当即鱼贯而入,在周围掌起了灯。
嶙峋假山挡住风声,倒是不觉得太冷,湖中倒映点点灯火,如浮动的细碎荧光。
温迎在亭中石凳坐下,温乐衍坐于她对面,姐弟二人一时静默无言。
“阿衍,此处,你还记得吗?”温迎顾盼四周,忽而对他道。
“自然是记得。”温乐衍立即答,话音在旷野中清朗了几分,“我来到家中时,初次见到姐姐你,就是在此处。”
温迎回想到当年之景,嘴角笑意浮现,笑问:“那你觉得,是这里好,还是你幼年时的家中好?”
“如果可以,我愿意一辈子都与我娘待在那,哪怕舍弃如今的高官厚禄,富贵荣华,只做个清贫困顿,目不识丁的寻常百姓。”他眼中似被薄雾浸润,一片莹莹,“可惜,我娘再也活不过来了。那里再好,我也回不去了,每个人,都要活在当下。”
可当下,他宛如被封于一处高墙内,进退失据。
越往前走,越不知道该怎么做。
“对。”温迎柔慈看向他,“每个人都要活在当下,过去的回不去,将来的也莫要问。但眼下之事若不做好,便会成为将来的遗憾,在心里留下永远的内疚。”
温乐衍蓦然一怔,似乎懂了她的意思,想说什么,却被温迎抢先。
女子话音铿锵:“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该怎么做就怎么做。
她知道,他今夜纠结万分,一面是心中所求的昭昭公理,一面是由她而生的羁绊。
二者前围后堵,压得他坐困愁城,束手无策。
“若不是,那自然是好,若是他,他就应为所做之事背负罪责。这点,别无他法。我是你的亲人,我不想成为你的负担,你懂了吗?”
温乐衍深深道:“嗯,懂了。”
***
夜色已深,淮州知府府衙前,一群白衣学子纷纷连成人墙,振t臂高呼。
“世子,裴大人,就是这些人,找了一日都难把他们搜罗齐,竟还敢如此狂妄,主动围堵官府。”郑宥指与他们看。
学生呼喊:“京里派钦差来了,定要钦差大人为我们做主!”
“罗文新贪墨受贿,泄露试题,害得我等家中贫寒之人纷纷落榜,知府郑宥与其沆瀣一气,恳请朝廷严惩此贼!”
“反了,反了,住嘴!住嘴!”郑宥忙掏出绢帕擦汗,生怕朝廷真以为他与罗文新勾结,声嘶力竭喊,“你们、你们是想谋反吗?”
成群的学生声如洪钟,齐声朗朗:“我等只是想让朝廷还我们一个公道,何来谋逆之说?”
郑宥在官兵的护卫下,指着他们怒骂:“你们杀害朝廷命官,胆大妄为!如今还敢来讨要公道?”
“罗文新与叶启良奸恶之徒,不配为官,死了正是为民除害!”
“将这些人统统扣押。”谢临意低声吩咐一句,随即黑压压的官兵融入白影中。
监牢中,唯有一人被隔绝出来,此人样貌端方,身形清瘦,看似还不及弱冠,被官兵押着时,奋力挣扎呼喊。
“放开我,我有功名在身,你们岂敢动我?”喊声遍及整间牢房。
官兵将此人单独带到另一间牢房中,被钳制住的人极力挣扎:“放开我!朝廷难道不管了吗?”
裴谙棠招手示意:“放开他。”
那位学生挣脱桎梏,面露不悦,愤然整理衣襟。
“你叫袁子奇?”裴谙棠站在门外,审视此人。
“正是。”那人激动道,“你们为何抓我?我们做错了什么?”
在他眼中,罗文新叶启良这些人朋比为奸,互相勾结,害得他们落榜而归。
而朝廷来的人非但不查乡试舞弊,定罗文新等人之罪,还将他们这些学生扣于牢中,只怕也是那些人的同党。
“你们殴打朝廷命官,这个罪责,可够扣押你们了?”裴谙棠丝毫未被对面之人的激昂所惊,一直面不改色地凝视着他。
袁子奇啐了一声,举止毫无读书人之态,“罗文新他们也算是朝廷命官?他们受贿泄题,贻害一方,这等狗官,朝廷还要为他们加官进爵吗?”
“煽动学生闹事围堵的就是你罢?”裴谙棠并未理睬他恶语,眸光寒冷愈甚,“放榜之日,在落榜学生中大肆传扬淮州学政有舞弊之嫌的也是你袁子奇?”
落榜之人心中本就郁闷不甘,此时有人站出来说出题人泄题,而并非是他们自己学业无成才一朝落榜,此言无疑是给了他们一个发泄口。
汹涌之势无处排解,寻到一个口子,便会争先而上,犹如狂澜决堤。
就像失败之人不会先意识到自己的不足,他们往往先将原因归结到旁人身上。
袁子奇依旧仰脖争辩,“此乃事实。”
“好。”裴谙棠对他此言似乎不以为意,反问他,“你既说这是事实,那你有何证据能证明罗学政泄题受贿,还是说,你曾亲眼看见过?”
他们一边调查闹事的学生,一边以此谣言开始深查罗文新与叶启良。此二人在淮州为官五年,勤俭为民,清正廉洁,一贯有口皆碑。
又对乡试试题及中举学子一一详查,试题严谨慎密,中举学子也是富有真才实学,所作文章皆未有相同之嫌,皆见解独到,百花齐放。
若真是一早泄题,不可能做到如此。罗文新两袖清风,正直为官,也未曾查出一丝受贿之嫌。
因此,他才敢对上袁子奇,断定他是在捕风捉影,以讹传讹。
他的声色终于漾起微怒:“若你想说你亲眼看到过,那便说说是在何处看到,他把试题所售何人,售价几何,售的又是哪几题?你若说不出,你便是蓄意煽动人心,诽谤朝廷,殴打官员。罗学政与叶知县若真是因你们而死,你袁子奇首当其冲,革除功名,论罪当斩!”
袁子奇心中一凛,当即掌心冒汗,此刻再也未有方才的反唇相讥之态。
“我……我,他若是未曾泄题与那些富家子弟,我怎会考不上?我怎会考不上?!”
他声音颤哑,充斥恐惧与癫狂,眼尾流下一行清泪,“我若是考不上,我爹会打死我的,他真的会打死我的,于是……于是我就想……”
“你就想诬陷一方官员舞弊,如此一来,过错便不在于你,而在于旁人。”
袁子奇的眼神渐渐冷了下来,深冬之夜,汗水打湿了脊背。
或者说,到如今这个地步,他才真正的害怕起来。
裴谙棠看着他缓缓蹲缩于一旁,连地上影子都在颤抖,他从那团浮动的阴暗中看到的不是悔意,而是恐惧。
“袁子奇,你今年一十七了罢,你早已不是一言一行皆是无心之举懵懂稚子。”
他语重深重,如淬寒芒:“这个世间,不是你想说什么,便能随意说什么的。你说过的话,做过的事,都要为此付出代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