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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堪永夜(五)(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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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谙棠命人呈上早备好的几十份试卷,卷上除了考题,皆无字迹,是崭新的今岁乡试试卷,依次分为头场卷,二场卷与三场卷。

在场众人全神贯注,目瞪口呆。

有人议论出声:“这是做什么?”

“此乃今岁秋闱考卷,皆是新卷,试题也皆相同。”裴谙棠在他们的疑惑下缓缓道来,“关于兜售泄题一事,首先传谣的祸首袁子奇已然澄明,本官等也查证,罗学政与叶知县官身清白,并无t恶迹。”

此话一出,人群中仍起依稀反驳之声。

裴谙棠一早料到,是以备好了这些试卷,“诸位若还觉得乡试不公,我们不妨再入贡院,重考一场。有认为自己才学远不止此,乃是被舞弊所误之人皆可上前一步,领这一份头场卷,落笔后待上呈礼部现批。礼部批阅后,此场若有桂榜题名者,也可赐举人功名。”

这些人的落榜试卷他皆一一看过,文章作的聱牙诘曲,一部分虽花团锦簇,但词不达意,晦涩难懂。

另外一部分则写的不堪卒读,不知所云。

作出这种文章之人若是榜上有名,那才是真有舞弊之嫌。

因此他敢笃定,若无个三五年勤学,哪怕是让他们当场重写一份先前答过的试卷,水准也不可能突飞猛进。

有两人已然站起身,掸去身上的灰尘,一副信誓旦旦之态。

见他们起身,其余的人也纷纷骚动,开始交头接耳起来。

裴谙棠略过他们一眼,加重语气:“可若是依旧落榜,那便是蓄意生事,构陷官员,朝廷会即刻治你们的罪,到时便不是同如今这般暂押了。只这一次机会,考中者一步登天,落榜者治其之罪。可有人要来领头场卷?”

方才那站起来的几人瞬然低下头,犹豫不决。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他们本就虚心,若无治罪之说倒是可以重考一次。

可这句话一加,若是再名落孙山,这罪责怕是要一个人担。

“你、还有你,”谢临意微睨站起来的那二人,对衙役道,“放他们出来,拿上头场卷,带他们去贡院。”

“且慢!”方才还闹着要出去的两人蔫作一团,“容我们再想想,容我们再想想。”

谢临意看着往后缩的一行人,沁出冷笑,“我可没工夫陪你们耗,只半柱香时间,好好想清楚了,可莫要再说朝廷对你们置之不理了。”

半柱香时间已过,站起身的两人早已坐了回去,也再无一人奋勇上前。

“如今给你们机会,是你们自己不要。依你们之举,便是已然承认今岁乡试公平公正,毫无偏颇。若往后再以舞弊之由生事,则是以下犯上,诽谤朝廷。”裴谙棠挥手命人将试卷撤走。

此刻唯有寂静蔓延,无一人再敢“据理”相争。

裴谙棠出言,“其实你们心中比谁都清楚,这件事闹下去究竟有没有结果。”

没有结果,只是他们以为事态已然至此,便再不能回头。

“经查,罗学政与叶知县是被其他乱臣贼子杀害,你们虽难逃罪责,但一开始却是被有心之人利用。”

话语一出,所有学生擡头凝望,目露诧异。

“你们不必因此事选择一条路走到黑。若是迷途知返,顶多革除功名,徒刑流放。若是执迷不悟,伤及更多无辜之人,那便是罪加一等。你们也都读过几年书,想必不会不明白这个道理。”

“天下读书人皆是为了来日一朝登科,为官做宰。可自古科场难料,一次不中,自省勤学,总有一日能拨云见日。可当你们因自身私怨,嫉贤妒能,以讹传讹的那一刻,便早已不配踏足圣贤之道,往后也再无提笔的机会了。那封试卷,便是眼下拿给你们考十次,你们敢说自己一定能中吗?二位大人一生清正,却死于莫须有的污名,若你们穿着这身衣服,心怀半分悔意,那便莫要再玷污他们的身后名。”

话语逐字传入这些学生耳中,所有人皆默然相视。

但正如裴谙棠所言,当他们被心中虚利与恶念所驱使走出第一步时,往后便再也拿不起那只笔,再也作不出锦绣文章。

外头天光大亮,日光刺目。

“这群软骨头,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谢临意擡手遮阳,与裴谙棠并肩走着。

裴谙棠转身问他,“你那边查得怎么样了?”

“我也不知啊,我这不都一直和你在一处?”谢临意摆手,“若真与他有关,你我去查怕是要打草惊蛇,故而,我交给梁延春去查了,望他能机灵点。”

梁延春官职低微,郑宥根本不把他放在眼里,故而让他带人隐蔽探查最为合适。

“你为何也怀疑郑宥?”谢临意定眸看着他。

他一早觉得此人不对劲,竟也与裴谙棠不谋而合。

裴谙棠停下脚步,“他身为一州知府,一州学政与一县知县莫名惨死,首先便应反复勘验尸体,就算看不出他们百会xue的针孔,可那勒痕作假的如此明显,他竟会看不出?这点端倪还是布政使连大人看出,他急发奏报回京,我们才知事态严重,即刻启程来淮州。”

唯一的可能便是郑宥知情不报,刻意隐瞒死因,就是要让人相信罗文新叶启良是死于自尽。

“没错,可让我怀疑的是他之后的反应。”谢临意沉吟颔首,“连大人道出真正死因后,我观郑宥神情竟毫无意外之色,他还即刻便说是落榜学生怀恨在心,使暗器杀人。”

但正如那时梁延春反驳他,学生若使银针当暗器,刺中xue位后人便会即刻倒地,根本不可能好好地走进府中,死于半夜时分。

他想起郑宥那句话,依旧生出嘲讽:“你说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

当时郑宥此话一处,在场众人皆惊愕无言。

“还有啊,”他继续道,“梁延春堵了他的话之后,他便又说是学生闯入府中行刺。那日那些学生围住官府,郑宥第一个站出来与他们对峙,说他们杀害朝廷命官,成功激怒他们,他是真迫不及待将罪名扣到他们头上啊。”

郑宥始终把罗叶二人之死紧紧绕到乡试舞弊,学生闹事,激愤之下痛下杀手上面。

那在醉仙楼指使人传播谣言之人,目的也是为了借舞弊风波,杀害罗叶二人,从而把罪责推到那群学生头上。

“单凭他一人,应策划不出这看起来天无缝之局。”裴谙棠声如寒冰,“不知他到底与什么人勾结,与罗叶二位大人又有什么渊源仇恨。”

此番,便只能等梁延春回来。

谢临意望着厚云遮盖日光,将手垂下,“我离京办过许多案子,从未有过如今这般想早日回京。”

“我亦如此。”裴谙棠忧心忡忡,心中不知为何难以平静一丝,道,“我们离开时京中不算太平。”

傅长璟染疫大病一场究竟是真是假。

“温乐衍他自请留下,应是有把握。”谢临意宽慰他,也似在劝慰自己,“再不济,还有老师在。”

裴谙棠并未安心,因为除此之外,他心间总晃过的那道身影——不知她怎么样,是否安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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