烧灯续昼(七)(2/2)
他朝三人端正行礼,摆足后辈姿态。
“瞧着梁大人人逢喜事精神爽,莫不是赶上升官发财了?”谢临意首先出言调侃。
“世子说笑了。”梁延春难掩喜色,“下官……下官再过几日便与世子您是同僚了。”
他从明开府调任大理寺,升任大理寺评事,再修养几日便可上值。
为此他话语轻快,步履生风,脸上的几丝苍白皆被红润所替。他还记得,这辈子如这般快乐之时不多,上一次,还是那年高中。
那年,母亲身子不好,本是卧病在床。在听闻他榜上有名后,喜泪交加,竟下了床为他做了一桌子好菜。
可惜第二日,春光依旧,欢颜仍在,母亲却长眠于为他高兴的那个夜晚。
那次的快乐,似乎只在他身边短暂停留,如浮光掠影般一闪而过。
“来日方长,今日之后,必定还能步步高升。”裴谙棠由衷恭贺他。
梁延春感激至深t,朝他深深颔首。
来日方长,他这一生都要坚守正道,不负本心,让母亲亦能含笑九泉。
“哦?”谢临意问,“与我是同僚?我们大理寺日日忙的脚不沾地,饭菜也是各官署中最难吃的。”
梁延春带笑回应:“修身养性方能为君子。”
谢临意舒展眉头,踩着墙檐打落下的影子,轻笑:“既如此,便等你来磋磨几年,方能为真君子。”
三日后,邑国使团顺利抵京。
礼部与鸿胪寺携官员在城门相迎,百姓聚拢围观,无不对这些相貌粗犷,膀大腰圆的邑人心生好奇。
街市熙攘,骏马开道,身着异服的一队人马穿过人群,玄衣鬃马,威风凛凛。
“这就是邑国使臣啊……”
“哪个哪个?快让我瞧瞧。”
“阿娘,那个人的胡须为何这般长?”
“嘘,莫要胡说。”
货郎贩夫驻足停靠,妇人挎着菜篮踮脚观望,手中的稚子瞪大双眼指点议论。
夜晚,宫中明灯千盏,亮如白昼,招待来使的宴席上歌舞升平。
有上次宫宴在先,再加这次邑国是何居心尚且不知,故而席上防卫比平常多了三倍,明暗两处全是持刀架箭的官兵。
皇后之父荣靖将军沈臻三日前便已回京,今日更是设座于帝后之下寸步不离。
宴席开始,使臣海云尔带领一同前来的邑国众臣向大晏皇帝行礼。
无非是些维持邦交的客套之言,言毕,挥手派人呈上此次进贡的异宝。
“许大人,让让,让让……”借着喧杂的丝竹之声,温乐衍躬身端着酒盏,不知怎的移到了裴谙棠与谢临意身旁。
都察院的许御史尴尬起身,不知如何是好,只得坐上旁边的空座。
“你成何体统。”裴谙棠未擡眼色,只淡淡喝了一口茶汤。
谢临意睨了他一眼,没好气问:“你挤过来做甚?”
温乐衍:“高处不胜寒啊。”
此次宴席按照官阶设位,赵远山获罪在审,由他暂任刑部尚书之职,自是该坐于他们之上。
谢临意嘴角扯动,“滚回去罢。”
裴谙棠身旁的黄玄德上了岁数,老眼昏花,灯火与人影重叠之下根本看不清海云尔的长相。
他双眼咪成一条直线,左看右看,终于看清了半边侧脸,沉喃道:“此人面庭宽阔,膘肥体壮……不知在邑国究竟是何身份。”
“黄大人。”温乐衍凑过去,笑道,“海云尔可是邑王后最为心爱的男宠,此等身份,够惊乍罢?”
“噗……”黄玄德被一口热汤呛到,差点失仪。他狠狠地瞪了温乐衍一眼,“住嘴。”
裴谙棠表面无动于衷,背地却伸手拉着温乐衍强行坐下。
黄玄德愤然挥袖:“真是岂有此理,果然是蛮荒之地,竟派个上不得台面的男宠充当使臣来我大晏。”
裴谙棠无奈按捺住他,“黄大人可知,他并非无名无权之人,他乃邑国前国王阿史毕之弟。”
“荒唐,荒唐……”黄玄德暗暗捋顺了这层关系,更是不能出眼直视,直摇头恶嫌,“岂有此理,岂有此理……”
邑国本就不顾人伦道义,强者为王,这种事无甚稀奇。
但对于保守固执的晏朝老臣来说,无不是在低声暗议。
可意料之外,这场宴席从头到尾平静无风,海云尔等人恭顺谦卑,言行有状,并无一丝出格之举。他进献完夜明珠便安心坐回座中品茗赏曲,还曾多次起身向皇帝举杯,以表敬意。
“丹银那个女人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谢临意托着杯盏浅浅把玩,目光冷峻。
难不成派队使臣入晏,真是为了将国宝拱手赠予他国?
裴谙棠沉吟:“以她的心性,不可能。”
“且看看海云尔的反应。”温乐衍望着那人宽大健硕的背影,道,“他若是千方百计找借口留下,必是另有所图。”
一舞毕,高座上的傅长麟作为帝王,无论对方来意,只要明面和平坦然,也总归是要试探客套一番。
他举杯相邀:“贵使诚心来访,不妨留在燕京小住几日,也好游览一番我朝京都之风采。”
顿时,座下俱静,大晏朝臣引颈观望,皆想听海云尔作何答复。
须臾间,连周遭的丝竹之音都仿若轻缓了不少。
谁知海云尔竟不疾不徐地站出,先将杯中的酒水一饮而尽,而后拂袖擦去嘴角的酒渍,豪迈爽朗道:“多谢大晏陛下厚爱,只是我国社稷初定,正是人心浮动,兵荒马乱之时,急需我等回朝鼎力相助。此番前来只为献上国宝,维持两国情谊往来。来时王后陛下特意叮嘱,沿途不可迁延耽误,礼随人到后便即刻回邑,故而我等明日一早便启程返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