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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58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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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湛卢冷眼旁观完这一出,漠然地从旁边走过,还掏出副耳机塞上,将这七嘴八舌彻底隔绝在震耳欲聋的白噪音之外。

被留在原地的万妖阁众人和墨龙四目相对:“……玉承大人,现在怎么办?”

玉承无奈地打了个响指,长龙立马散了个干净。

他看韩湛卢的身影旁若无人地穿过人群,旁边众妖纷纷让出一条道来,明明身在剑门,却几乎没人敢喊他一声“师伯祖”,就这么让他畅通无阻地出了韩家剑门的大门。

望着这似曾相识的光景,玉承在无计可施的惆怅中渐渐回味过来,曾几何时在有关湛卢剑的传说当中,往往总有这样一幕。

没想到只是过去了区区二十多年,他们竟然都有些忘了。

玉承:“这事有我在就行,你们也别跟太紧了,有需要我再喊你们来。”

“但现在这个时势……”

“没看出来吗,”玉承指着那背影叹了口气,“谁不长眼这个时候贴上去,怕是小命要保不住。”

范子清,又或者说是姑苏,他从韩家剑门离开,一路漫无目的似的到处游逛,不出所料就吸引了万妖阁的注意。

妖世已经是彻底紧绷的一根弦,阵法与眼线铺天盖地,以他的能耐,虽不敢说能片叶不沾身地越过所有的防备,但也不至于随便什么阵法都能捕捉到他的身影。

范子清只是没刻意掩藏自己,触及大小妖族的防护阵法也无动于衷,不主动避让,也不刻意显露锋芒,目中无人到了极致。

而此时此刻,他行走在妖世拥挤的街道中,四周是逃难的小妖怪,他逆着惶惶不安的人流,这一世属于丹山范家的血缘刚刚复苏,还相当不安分,不可抑制地激发到了极致。

每一步,范子清都能清晰捕捉到空气中那一缕缕残留的妖气,以此为媒,四周大小妖怪人生中每一点细碎的记忆都在他脑海中闪过,哪怕他并不想看,这些碎片跟他过去千年所见的回忆糅杂在一块,记忆如同洪流一般。

范子清也曾当做混血小妖,这些小妖虽说日子艰难,却也不是整日挂一张愁苦的脸,他们擅长在各种不起眼的小事中寻找乐趣,为寻得一处灵气丰裕的小山谷而兴奋不已,对每个热闹的节庆日子抱有期待,他们跟万妖阁隔着无可逾越的鸿沟,但对万妖阁创造出来的盛世还是抱着一丝憧憬。

兴许终有一天,他们能在妖世当中拥有一席之地,即便这种愿景可望不可即,他们也能将之奉为圭臬,就像这盛世当中漏下一点一滴的恩惠,给予过他们无数不切实际的幻想。

哪怕时至今日,他们都还坚信着万妖阁能将这一切灾难抚平,在妖世上百妖族花费千年时间造就的繁华与和平下,灾难与噩梦都必不可能持久。

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而这些可怜兮兮的琐屑期盼却试图扰乱他的心弦。

范子清有点后悔没绕开人群,这会儿被这范家妖术压得有些喘不过气来,仿佛置身浪潮之中的目眩感使他冷汗直流,稀碎的陌生记忆更是不断将他的意识肢解粉碎。

范子清艰难地低下头,看向手中两道帝药八斋。

兴许并非是术法不精的缘故,这一世又一世转眼已经千年,他在这世间沉沦太久太久,身上也无可避免地沾染了天真与愚蠢,乃至于这些个小妖鸿毛般的过往都能轻易动摇他的心神。

名字是符号,躯壳是外物,尘世间的生死无非灯火明灭。

……都太渺小了啊。

他轻轻地一握,两道帝药八斋仿佛遭受到威胁,冒出一股强力跟他相抗衡,但对此时妖力全部复苏的范子清而言,没有劫阵守护,这点负隅顽抗根本不足为道。

成千上万年前妖族为创造自己的乐土而开启妖临阵降神,将人间和妖世彻底隔绝开来,将灵气结成灵脉深埋在地底之下,繁衍出勃勃生机,这样的神迹背后竟是这种脆弱的锁,只稍一用力,千万年的妖族盛世便将化作灰烬,相当不堪一击……

蓦地,范子清从漫无边际的迷离中挣扎了一下,帝药八斋被他放过,另一只手一把握住了自己的喉咙,强烈的窒息感汹涌而知,却未能驱散迷雾,范家血缘断不肯轻易放过了他,奔腾不息的洪流不知将何处的记忆翻起,使他心底无由来地咯噔了一下。

他无端想起在韩家剑门的那一世。

那会儿属于姑苏的记忆和妖力都尚未复苏,他还只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琴师,将他养大的韩老掌门心比天地宽,哪怕他练剑只练得个半桶水,也不会对他有什么苛刻要求,因此小琴师逐渐放浪形骸,每天不抄书也不练剑,下了课就找块空地练琴,跟勤奋好学的大儿子渐渐成了一对天壤之别。

韩老掌门亲手教出诺大一个韩家剑门,堪称是桃李满妖世的第一人,却唯独在自家孩子身上没什么建树,颇为放任自流地随他们在剑门到处瞎混,反正门中有的是各方各面的老师,他们年纪还小,喜欢什么就学什么,也称得上是某种因材施教。

直到韩老掌门面对一个在天一个在地的成绩单时,头一回,他也不得不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对小儿子太过放纵。

明明都生在剑门长在剑门,为什么大儿子虽性格像个木头,但单靠耳濡目染也学得一身本事,小儿子却一无是处,整天只知道对着一把琴傻乐。

韩老掌门逮着机会就要借题发挥:“你看看你,学上不好,妖术懂个半桶水,连把剑都挥不动,整天就知道摆弄这些个玩意儿,我都替你将来发愁。”

小琴师被拎到掌门面前,一眼瞥见那张成绩单,当即相当有眼力劲地给掌门沏茶倒水,而后端正地坐在一旁,眼巴巴地等候发落,认错的模样相当诚恳真挚。

不过也仅仅对眼下的小小坎坷,对于将来,小琴师自有一套宏伟蓝图:“将来我还可以卖艺啊。”

韩老掌门还没来得及喝下的一口水全喷了。

小琴师贴心地给他递上手帕,并且自行解读完自家老爹震怒的原由,给他了退而求其次的方案二:“您就这么信不过我的技术,那也没关系,卖艺不成,我就在您这教琴,爹,您不是总说师兄们缺个教乐理的老师么,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听听我弹的,怎么说也比门中那些老师强点吧?”

不得不说,韩家剑门上下都有点偏科,妖术阵法信手拈来,威风得不可一世,可这些东西一旦和乐器搭点边,出来的效果就多少让人无法直视。

一手教出来的弟子就更不必提了,连对诗词歌赋一类毫无追求的韩老掌门亲临课堂,也只能简单点评一句“呕哑嘲哳”。

偏偏这小儿子无师自通,不知什么时候摸上了琴,不知什么时候这一手高超琴艺已是远近闻名。

剑门上下没有风花雪月的那根筋,外头再多吹捧,在门中也没人能跟小琴师弹琴论道,万人空巷的一曲在这也只能换来几声拍手叫好,不过他也不以为意,只要有人来听,他便多弹两首。

可惜小琴师的宏伟志愿再怎么不拘小节,上到逐梦妖世,下到败家啃老,在韩老掌门眼中都太过离经叛道。

“谁要你来教了。”韩老掌门相当暴殄天物地拒绝了这位小琴师的授课自荐,“你看你有半点为人师表的样么,能教出什么好来。”

小琴师扫了一眼旁边的铜镜,自忖这模样也就长得嫩了点,缺少威严,毕竟年纪摆在这,但这点不足和教书没半毛钱关系,纯粹就是韩老掌门非要在鸡蛋里头挑骨头。

于是他也果断放弃了讲理,开始撒娇卖蠢、胡搅蛮缠:“哎呀,您老人家就别愁那么遥远的事了,难得有空,能不能给我讲讲故事,您上次说你去了西北,然后呢,是不是就遇上您那群朋友了?”

他好像天生就讨人喜欢,一张笑脸让人没法生气。

韩老掌门拿他同样没办法,糊里糊涂地将成绩单搁置在旁,不知怎的开始给他吹嘘起那些陈年旧事。

剑门离恒水不远,江风常年穿过门廊,伴着剑门弟子下课后的嬉闹声,伴着季节轮换的山林与土壤气味,无声无息地往韩老掌门只言片语的故事撒上一把岁月的尘,那些生死间徘徊的往事似乎就这么埋葬在了青山绿水间。

末了,就听小琴师一脸向往地感慨道:“爹,等我再长大点,我也出门走走,看一看您见过的风景。”

韩老掌门这才想起将他揪来的原由,就这成绩,哪怕再长高几寸,出了剑门说不定没几天就被欺负得哭鼻子找爹了,竟还异想天开地做这样的天真美梦。

韩老掌门被他逗乐,无奈地笑了:“也好,想出去看看就去吧,就算没当年我们闯南走北的本事,但世道毕竟不一样了,你也不需要太大的本事,一把琴、一匹马,兴许也会有别样的际遇。”

那会是怎样的际遇?

小琴师那时候畅想的都是剑门之外的大妖、群山之外的曲,兴许旅途中也能结识一二友人相伴同行,发生某些刻骨铭心的故事,只可惜后来的后来,这些都没能成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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