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59 章(2/2)
石头是死物,死物作为媒介缺乏引导,擅自以范家妖术闯入容易迷失,但他已经不是早些时候被韩湛卢带到妖市的范子清了,千年轮回的妖力都慢慢恢复,驾驭这种媒介对他而言不该是什么难事。
这玄心石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时,周边嘈杂的人声忽然一静。
范子清擡头,只见四周疲于奔命的人流停滞了,连方才自称白姓的老人也爬了起来,所有人伫立在原地,傀儡般同时转身朝向他,一双双望过来的眼睛宛如幽渊,在他们手上无一例外捧着一块玄心石。
明明是剑拔弩张的气氛,范子清环顾这场面却笑了:“怎么,范家给你们都分了这么一块石头,今天我赶上你们的还债日了?”
傀儡们无人欣赏他的玩笑话,一张张木然的脸比起还债更像讨债,范子清话音未落,中间有几人施展妖术越众而出。
他长叹了一口气,不等看清包围而来的是什么招式,千丝已经先一步飞去,锋锐之极的刃丝扫出一圈无人之境。
然而这些傀儡仅仅是被千丝逼退,避让了锋刃很快又迎面而上,对他释放的妖力视若无睹。
范子清这才开始将目光转向他们手中那些石头,这种古怪无疑是源自于玄心石,似乎这些石头将他的术法通通屏蔽了。
他动用谛听妖术尝试窥看,然而这糟心的术法关键时刻又开始失灵,玄心石这种死物无法窥看也就罢了,连这些带着玄心石的傀儡也没法看清半分,谛听妖术就像是撞上铜墙铁壁般。
这一带已经是范家丹山当年的地界,玄心石显然又是跟范家息息相关,布置出这一切的幕后之人并不难猜测。
范子清一时间除了千丝再无还手之力,只恨先前没多薅韩湛卢几寸灵符,但想通之间的关节,他对范家处心积虑的布设升起了极大的好奇心:“看来不是我要去丹山,是丹山在邀请我啊。”
他脚步一拐,在傀儡的围追堵截下且战且退地赶往丹山。
而另一头,韩湛卢牵走了剑门的一辆马车,马车腾空而起,没半点阻碍地往丹山飞去,行至半路,风掀起竹帘,透过窗户能看见远处的青丘地界。
灵脉焚毁后,那地方寸草不生,不知何时被浓雾淹没,只能探出浓雾一段段枯萎的枝桠,曾经独木成林的传说如今只剩下个庞大的残骸,多少有点荒域的味道了。
玉承在他临走关头硬着头皮扒上了车,殷勤地给他当车夫,这会儿正跟万妖阁那边打着电话,忽然转过头来,将手机递给了韩湛卢,打断了他的思绪:“叶老找您。”
韩湛卢接过电话,就听见叶老发出了熟悉的叹息。
相比起四大妖族其他三家,这位堪称鞠躬尽瘁,然而身处高位似乎就只有散不尽的愁苦,一事未平,又有新的麻烦造访,他连喘息片刻的功夫也没有:“我听说,姑苏记忆已经复苏了?”
韩湛卢知道这事瞒不过万妖阁,范子清离开时有剑门那么双眼睛亲眼目睹,剑门周边还不知潜伏着万妖阁多少人马,要说范子清出走前那身姿还是之前千浮山上摸不清状况的姑苏,显然没人会相信。
可姑苏恢复记忆,万妖阁又会有什么不同的应对,韩湛卢一时还没底,被问及那人的事情,他本能地不愿多说什么。
大概猜出他的心思,叶南生不等他回应又道:“姑苏带走了你那两道帝药八斋前往丹山,他做事从来不会无缘无由,万妖阁还不到正式出面的地步,一时半会也腾不出手来,姑苏只能拜托你了,由你来也是最合适不过了。”
韩湛卢面色不虞:“什么时候我跟他之间的事还轮到你们置喙了?”
叶南生被他刺了一下,不痛不痒地说:“如果真只是你俩的事,换平时,你也该挂我电话了,而不是跟我争几句口头意气。你应该知道你这趟多半凶险,万妖阁暂时也帮不上你的忙。”
韩湛卢蹙眉:“你在怀疑他什么?”
“赤霄剑算是我看着长大的,黑市跟白姓我也曾以为尽在掌控中,跟蛮荒三族的和谈更是我花了几百年来换回的,”叶南生自嘲地笑了笑,没继续说下去,只道,“故人是千年前的故人,这种节骨眼上,我要是说信任,可就太过狂妄了啊。”
可惜他这番暮年回首的惆怅与悔悟,听众只有一把惯会落井下石的湛卢剑:“也是,这么些年来,连个只会教书的老掌门都被你逼得不敢下山,你这双眼确实已经昏花多年了。”
叶南生:“罢。”
他没少跟韩湛卢打交道,千年来相熟的人已经没几个了,他不时会跟这把剑感慨些陈年旧事,后者多半是充当树洞,说了也没滋没味的,偶尔会像今天这样直白地回应,之后便是不欢而散。
这还是头一回,他发现这把剑不尽然是偏颇,确实是有那么点道理在,于是针锋相对刚有些苗头,他便偃旗息鼓地退了。
叶南生转回了正题:“瑶姬说帝药八斋是灵脉的锁,你知道我最担心什么吗?”
“灵气溃散,恒水消失,人间妖世重新融为一体。”韩湛卢一下子就明白了他的忧虑所在,“这可能吗,蛮荒三族能得到什么好处?”
叶南生:“我不知道他们从哪得知帝药八斋的真相,但将万妖阁一举歼灭,对他们来讲就是天大的好处。”
韩湛卢考虑过这种可能,但这种可能得建立在蛮荒三族是群不要命的疯子的前提下,他也懒得跟叶南生争辩什么,只问道:“当年还不分人间跟妖世的时候,妖怪真有那么难以存活吗?”
韩湛卢记事以来见过足够多的妖,哪怕没有大妖怪翻山倒海的能耐,小妖甚至半妖都有着远超凡人的力气,数千年前人族不过是群刚从树上下来的猴子,连冷兵器都拿不称手,怎么想,传说中走投无路召请上神将世间划成两半的,都应该是人族那边才对。
可哪怕时至今日,万妖阁中还有着一道不准妖怪在凡人面前出现的禁令,虽说如今人族文明与科技都高度发达,哪怕没有万妖阁的禁令,妖怪也不愿在人前露出马脚,毕竟荷枪实弹的凡人也让他们这些都市传说颇为忌惮。
韩湛卢想象不出来,数千年前的妖怪有什么理由放人族一条生路,如今这蛮荒三族跑到人间真搞出什么动静来,下场除了被飞机大炮追着跑之外还能有什么活路。
叶南生出自玄武一族,传承源远流长,那些神话般的过去在他们的史书上都有迹可循:“因为蛮荒。”
韩湛卢:“可那时候还没有荒域。”
“蛮荒三族与妖族的斗争由来已久,比你想的还要久。”叶南生缓缓开口,“那时候世间灵气稀薄,妖族长得很慢很慢,数十年数百年还不过是懵懂无知的幼童,不像人族,人族短短数年就开智,再有个十来二十年便有所顿悟,人妖混居的年代里,妖族往往还没长大就被诛杀,少数几个妖族常年隐居世外方才得以存留,我们四方妖族便是如此。”
“蛮荒跟妖族有着本质的不同,他们不依赖灵气生存,天生神通,强大得仿佛并非女娲的造物,与此同时又跟人族和妖族有着无解的仇恨,是名副其实的死神,若非蛮荒稀少,这世间早已被他们夷为平地。为在蛮荒和人族的屠戮中求得生存,四方妖族联手布下妖临阵召请上神,亲手打造了妖世这块净土。”
“正如你所知的,阵法成功了,妖族有了充沛的灵气,也由此诞生了不少的大妖,渐渐成为了蛮荒的眼中钉,他们深居荒域之中,一有机会就搅弄风云,直到三百年前万妖阁同他们签下协议,我曾以为这场旷日持久的斗争终于结束了。”叶南生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又道,“你问我他们到底想要什么?如果是钱财,黑市有不少离经叛道的小妖自称蛮荒,追随者众多,蛮荒三族但凡表露个意思,完全可以将黑市收入囊中,但这些多年来他们始终只是靠各种手段,借用着黑市的力量。他们没有想要任何权势或力量的意思,兴许是有什么太过久远的深仇大恨遗留至今,连我们这些妖族中也没能记载下来吧。”
韩湛卢没有回答,叶南生知道他在听,只不过疑虑并没有因此得到解答,不知道在思索些什么。
“历史都成定局了。”叶南生对他说,“你不该想这个问题,哪怕现在人族与妖族都今非昔比,帝药八斋若是全毁,虽说当年人妖混战的局面再不会出现,但谁又知道会面临什么样的局面,你有把握控制得住那些可能性吗?”
“我不会让这种事情发生的。”叶南生一字一顿地说。
韩湛卢沉吟片刻,最终也没作出任何评价。
他只是把剑,这些年游手好闲惯了,在人间聚妖地的时候没少隔岸看万妖阁的热闹,他知道万妖阁这些大妖肚子里都装着些什么筹谋与算计,但若真的将他放到万妖阁的立场上,替他们来为诺大妖世的大是大非作出决定,谋一条生路来,他自忖自己并没有这样的能力。
连韩老掌门都没敢彻底把剑门交给他,谁知道叶南生那道统领万妖的血玉落在他手中,这妖世会是变成什么鬼样。
韩湛卢不便多说些什么:“你身边怎么这么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