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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65 章(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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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话说得轻快,眉目始终不见半点波澜,旧案细节在他口中就跟茶余饭后的闲谈似的,他就像个旁观者一样把那些陈年旧事抽丝剥茧。

“不,他们算到了我出自当年蛮荒召请混沌降世的妖临阵,入了生死轮回,妖临阵也能拥有像模像样的魂魄,杀我是便宜我,大不了换一世重来,那样丹山的帝药八斋乃至这妖世终有一天难逃一劫。”

“他们误将我当做混沌,为彻底杜绝后患,于是找了个一劳永逸的封印,将妖临阵背后潜伏在妖世尚未露出头来的危机通通扼杀掉。”

“这个封印极其精妙,将帝药八斋烙在了我的魂魄上,生生世世跟着我轮回转世,除非我魂飞魄散,否则不可能打开它。”

“想都别想。”韩湛卢一字一句仿佛沁着血般,“你魂魄不全,生死轮回是靠殷岐亲手将规则刻在你身上的,你绝不会做到真正的魂飞魄散,一旦你身死,生死规则立马就会被触发,将你送入轮回。”

范子清哂笑道:“没错,帝药八斋落在谁人手中都有可能引起争端,但却有灯下黑,来夺这宝物的本尊扭身一变成了最佳的看守,这事就成了道无解的题。”

韩湛卢打断他的话:“绝不是这样的,范家只是想借此机会,希望你能忘掉过往,忘掉姑苏,忘掉妖临阵,只当那个人间长大的范子清。”

范子清冷笑,他试图挣开韩湛卢的手,但这把剑力气大得很,不知轻重地握着他一条手臂,范子清眯了眯眼,随机一道强劲的妖风原地升起,将韩湛卢逼得不得不退避半步。

而范子清的手终于被放开,他反握匕首,横在身前,手指按在锋刃上,飞快划了一道口子:“范家又怎能容忍我这种存在,他们还留了一招后手,一件极其难得的宝贝。”

指尖的血落在地面上,那是来自丹山范家的血,玄心石的阵法仿佛认出了来人,霎时间灵光浮现,星星点点的灵光如璀璨星河,在阵法之上缓缓游移。

“玄心石是经灵脉之火千万年锻造,灵气灭绝后剩下的石头,能够隔绝一切,连世间规则也不例外,这个阵法是连生死规则也无法触及的绝对死境。”范子清看向地面的阵法,“当他们不需要忌惮我了,只要将我困入玄心石阵,便能将帝药八斋从我身上取走。”

姑苏妖力复苏,又有谛听范家通晓世事的能耐,再多的图谋与算计都是徒劳,谜底轻易就会被揭晓,于是他们便将答案清楚明了地摆了出来,叫他生生世世都替他们守着帝药八斋。

若姑苏不是个善罢甘休的主儿,也不妨来看一眼这玄心石阵。

不是想要帝药八斋吗?

可以啊,他们不怕答案被看穿,亲手送去了帝药八斋,也将这封印破除之法堂而皇之地放在丹山之上,只要姑苏舍得拿命来换,舍得他这一世的躯壳、乃至千年前托殷岐送入轮回才孕育出的灵魂一同灰飞烟灭。

范子清忽然无比庆幸范家给他的这一世血缘,只是他无数轮回中无数蒙昧时刻中小小的片段,无比庆幸他只是个妖临阵的产物,诞生于世间的念想是强加的,姑苏之名更是不知哪来的人传开的,被七情六欲所系这事本就是个笑话,更别提范子清那隐蔽的怨愤乃至期盼。

那些遐想过的美满原不过是虚妄,通通不曾有过。

他来这世上一遭,从不被谁人期待过,也不被谁人祝福过。

祸根罢了。

“他们认定我怕死。”范子清扯了扯嘴角,无声地笑了,像是听了个叫人连捧场都无从着手的劣质笑话,“范家有恃无恐,可惜哪怕是谛听范家,也错算了我这一着,我应妖临阵而生,却并非混沌,本不在六合之内,怎会让他们打响这如意算盘。”

韩湛卢像是被石头当空砸中,连由此而生的痛处都是沉甸甸的,压在心头上,几乎让他说不出话来:“再次回到姑苏的身份,你就连人间也不留恋了吗?”

“人间吗?”范子清重复着这个词,忍不住笑了出来,“有什么值得我留恋的,是被混沌血脉借我之力愚弄千年不自知的万妖阁,还是那些相信我能真能给他们带来解脱的小妖小怪?”

韩湛卢一时说不出话来。

范子清:“妖临阵中出来的东西都只被阵主的想法驱动,你有没有想过,我站在这里,并不是因为我想在这里,我的所有选择很可能也不由我自身想法抉择,我时常惶恐不安,若是有天维持我阵法运转的灵力中断,是不是我就彻底消失了,又或者像是当年的北旗,亲手将我结识的友人、族人通通拖入精心设计的陷阱。”

“湛卢,你说像我这样的,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他既不是救世主,更不是十恶不赦之徒,只是贪恋生存滋味不肯离去的一抹阵法幻影。

“兴许下一秒我杀了你,甚至我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杀你,就已经在心里认定非这么做不可。”

“现在,你还希望我留恋人间吗?”

韩湛卢哑然,他只是似乎明白了当年姑苏为什么要将他点化。

不全然是寄托,不全然是爱恨,兴许只是想要个能证明姑苏存在于世的倒影,兴许是源自那幽微的孤独和愤恨的孤注一掷,那思绪都太过陌生太过复杂,千丝万缕萦绕在心头,姑苏这样非人之物无论如何也解不开。

他想有那么个同类,他给了他一副血肉之躯,他想看他不知为何而生,想看他不知该往何处去,想要他也经历那些无可诉说的寂寥与苦痛,想要他看到生死之间那道缝隙窄得令人心惊,于是乎理所当然地,有那么多相仿的处境,见过那么多相似的风景,兴许他们两个非人之物轻轻靠在一块,也能尝到温暖与相依的滋味。

可这想法还是太过天真。

湛卢剑的缺陷并非坏到了根子里,它总有一天会被抚平,总有一天会有新的东西从那儿生长出来,所以他从不肯乖乖听话调转过头,去看一眼他指给他看的那些事物,所以他就追在他屁股后头,不论天涯或是海角,不论生死轮回……

世间生灵概莫如是,仿佛连灵魂都在叫嚣着,每一生、每一世,由生到死,没有任何东西能让他们屈服,在姑苏这样一个非人之物看来,这些都过分奢侈,过分灿烂,令他一身鄙陋、卑劣乃至无理的渴望无所遁形。

“是我不该活这一趟。”范子清平平静静地说着,“正好,我也并非这世间的活物,如今算是两不相欠了。”

他大步踏向那个名为死境的阵法,一把黑剑不出所料拦在了他面前。

范子清一掌拍开湛卢剑,剑锋当即被震得一斜,韩湛卢很快又稳住剑势,冲着范子清直刺而去,可后者早就看着这一剑徒有其表,就那么不躲不闪地站在原地,一分一寸也不肯退后。

湛卢剑就这么止步在他的面前。

阵法开启搅动的风搅得灵光四处飘扬,吹起范子清的衣袍,吹乱他的发,他伫立在风中的身影看起来单薄脆弱,不堪一击,可韩湛卢跟他四目相对,只觉得那赴死的眼神坚如磐石。

韩湛卢终于明白先前千浮山天劫之下,范子清抱着他时的心情,只是未曾料想,不过转瞬,相似的一幕如此荒唐地重演着。

韩湛卢:“你先前对我说的话,都不作数了吗?”

范子清反问:“难道你会把自己意识不清醒时说的话当真?”

剑锋轻轻一颤。

韩湛卢又问:“你将我点化,也是蛮荒密谋的一环?”

范子清沉默地笑了,他轻轻摇头,最终还是开口道:“那时,他们还没意识到我并非混沌。”

韩湛卢闻言心头一动,就见范子清的手趁机越过剑锋,飞快凑到他眼前,韩湛卢只觉得眉心被弹了一下,随即神魂剧震,眼前忽然就黑了一瞬,脸上如同灼烧般浮现出一道道符文般的黑痕。

那并非湛卢剑的妖纹,而是最为常见的一种傀儡术。

范子清淡淡地说:“一具木偶,也敢在这儿放肆。”

韩湛卢硬撑着头晕目眩,睁眼开来,只见天旋地转的视野正中,范子清已经走在了玄心石阵上。

“可惜,我其实很想见见你,”范子清说。

他心情太过平静,兴许光阴是长河,他一下子重回到河对岸,连带着看向韩湛卢时,仿佛都像是在看一场旧梦,看一川逝水,如同无数次置身火海获得的片刻静宁般,只是这一回,他让他追了上来。

范子清回过头,朝韩湛卢笑道:“不过你是明智的,我让你上了丹山,可你说,这是因为思念,还是他们为让你来到丹山布下的陷阱呢?”

“不……”韩湛卢拄着剑向前,玄心石阵卷起的风令他寸步难行,仿佛在警告着这具分身木偶,再敢往前一步就必让他粉身碎骨,可这把剑仍不知死活地往前踏出一大步,明明只是短短的距离,他拼命伸出的手却仿佛怎么也够不到眼前的人,“你给我出来!范子清!”

“这一世是真的永别了,湛卢。”

那黑石布设的阵法有如泥潭,范子清说罢仰面倒下,身影落入漆黑潭水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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