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蛇的故事：蛇蜕里的春天（1/1）

陈阿婆再来蛇谷时，带了把竹椅。

她的腿不大好，走山路得拄着父亲留下的枣木拐杖，一步一挪地蹭到青石旁，把竹椅撑开，慢悠悠坐下。腊肉照旧放在石头上，用油纸包得严实，还多了个小瓦罐，里面是她熬的玉米粥。

“小青啊，”她用拐杖敲了敲地面，惊起几只跳蛛，“今年镇上开了家西医馆，说我这腿是风湿，要打针。我没去，还是咱山里的草药管用——你看，我采了些艾叶，回去泡腿，比啥都强。”

石缝里静悄悄的，只有山风卷着落叶滚过。陈阿婆也不指望回应，自顾自地说下去：“我家那小子，在城里当医生，说要接我去住楼。我不去，楼里哪有咱蛇谷好？春天有映山红，秋天有野栗子，你说是不是？”

她从怀里摸出个布包，打开，里面是这些年攒下的蛇蜕，大大小小叠了一沓，最底下那片，还是二十年前初见时的那片小衣裳。“你看，这些我都收着呢。郎中说蛇蜕能治皮肤病，我给邻村的小虎子用了点，他那湿疹真就好了。”

说着说着，太阳爬到了头顶。陈阿婆把瓦罐里的玉米粥倒出半碗，放在青石边，自己捧着剩下的慢慢喝。粥香混着草木气，在谷里漫开。

突然，竹椅底下传来“窸窣”的响动。陈阿婆低头一看，心脏猛地跳了一下——是条小蛇，通体翠绿，只有筷子粗，正盘在她的鞋边，小脑袋凑向那半碗粥。

这蛇太小了，不像小青，倒像是……

她屏住呼吸，看着小蛇试探着舔了口粥，然后抬起头，对着她吐了吐信子，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绿宝石。

陈阿婆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她认得这眼神，二十年前，小青第一次从石缝里游出来时，就是这么看着她的。

“是你家娃吧？”她声音发颤，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小蛇没躲，反而顺着她的手腕爬上来，盘在她的手心里，凉丝丝的，却不吓人。

这时她才发现，青石缝里露出半截蛇蜕，比她带来的最大那片还要宽，边缘有些破损，像是自然脱落的。而那片蛇蜕旁边，压着颗小小的蛇胆，还带着点温热。

陈阿婆抱着小蛇，坐在竹椅上，眼泪掉进玉米粥里，却笑着说：“好啊，好啊，你走了，还有娃陪着我。以后我不光带腊肉，还给你带鸡蛋黄，给娃补补身子。”

小蛇在她手心里蹭了蹭，像是听懂了。

从那以后，蛇谷的青石旁，常常能看见这样的景象：白发苍苍的老人坐在竹椅上，手里盘着条小绿蛇，嘴里絮絮叨叨地说着家常，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来，把人和蛇的影子都染成了金的。

陈阿婆的儿子来看过她一次，见她跟蛇说话，吓得要把蛇打死。陈阿婆把拐杖一横，瞪着眼睛说：“这是小青的娃，比你还亲！”

儿子不懂，只当母亲老糊涂了。可陈阿婆知道，有些情谊，比血缘还深。就像这蛇谷的草木，一代接一代地长；就像这蛇蜕，一片叠着一片，藏着一个又一个春天的故事。

又到三月，陈阿婆带着新晒的蛇蜕和小蛇一起晒太阳。小蛇已经长到手臂粗了，鳞片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极了当年的小青。

她摸着蛇蜕，轻声说：“你看，娃长大了，能护着我了。就像当年你护着我一样。”

风穿过谷口，带着远处的花香。小蛇抬起头，对着天空吐了吐信子，像是在回应，又像是在呼唤。

陈阿婆笑了，眼角的皱纹里，盛着满满的阳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