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7章 求罪(2/2)
“我!”
赫连诚却径直盖过王崇,擡手指向四方天外,城西的尸骨犹未寒,“那九个老兵之中,有一个是你同乡燕小六,我记得从前在府中时你们便是形影不离。”他猛然转头,声音不重,却压得王崇喘不过气,“上阵父子兵,你怨恨刘柱,岂知报应他人,你被恨意蒙蔽双目之时,可有当小六是你的同袍,可有当他是你的兄弟!”
王崇双目猩红,又是一撞地,……错了!”
“此战我亦有过,四十二条弟兄的命我赫连诚一人背了!至于你王崇——”赫连诚站起来,在王崇身前投下莫大的阴影,一字一顿,“剩下的这些新兵,日后但凡出一点纰漏,我拿你是问!”
待刘柱绕到门边,赫连诚已出了院子,徒留王崇跪在原地,痛哭流涕。
待赫连诚领府兵埋完那些尸体,已是未时,他正要回去换身衣服,路过伤员的院子,却听见里面闹哄哄的,动静不小。
“怎么了?”
赫连诚大步流星,进门便是这么一句。
大牛神色焦急,见着赫连诚便抛下原先照顾伤员的府兵,“府君,快帮俺看看周行简!”
“昨夜他伤在小腿,我见伤势并不严重,且也已上过药——”赫连诚说着随人进了屋内,只见周行简缩着躺在行军床上,面色殷红,已是唤不醒了,“这是怎么了?”
“俺也不知道啊!”大牛脸上都冒了汗,说话间又去推一推人,可人还是不应,“早晨那会儿他尚且清醒,可待吃了蒸饼睡下,便再醒不过来了。方才我去推他,竟是将先前吃进去的东西全都吐了出来!”
“他可有起烧?”
“烧!”
两人回头,见是刘柱拿着帕子进来,周行简床边的地上一片深色,想是方才他们收拾过。
赫连诚看着昏沉的周行简,正想再问一句,门外那府兵的声音匆匆忙忙,“府君,受伤的弟兄们也起烧了!”
狄骞面色一沉,“事有蹊跷!”
“去探。”
赫连诚盯着门外的一片,眼神有片刻的游离——此情此景何等熟悉。
当年塞外骤寒,牛羊本就不易存活,牧民们恨不能将它们时时刻刻揣在怀里,可正是那场瘟疫改变了一切,它让父汗倒下,让五部与中原的关系彻底坠入冰窟。
正是它,拉开了五部蚕食中原的大幕。
“府君,”狄骞扫过周遭,拉着赫连诚就往外走,“出去等。”
打探的人不过一个时辰便回来了,进府君院子的时候还捎了张药方,“府君,原来城东师州港附近先前死过一批百姓,这瘟疫始于大雪,发于冬至,只是官府已将这批百姓都集中在港前村,照理不应蔓延至于此地!”
“这瘟疫得有源头,”狄骞陷入沉思,“这批伤员的源头又在哪里?”
“海寇——”
狄骞猛一回神,“府君您说什么?”
赫连诚却没接话,反将王崇喊了过来,“那些燕尾箭在哪里!”
“打扫战场的弟兄们才收起来,府君这是——”
“烧了那些脏东西,”赫连诚说话飞速,仿佛在与黑白无常抢夺宝贵的时间,“还有那些尸体,快!”
“可那些阵亡的将士——”
“挖!日后尸骨融进土壤,若是污染了水源田地,咱们如何对得起这一方无辜百姓——拿铁锄来,我自己挖!”说着赫连诚已快步走到院门边,眼睛正扫过药方上的朱砂,他并不懂这些,只是对朱砂略有耳闻,于是他又将方子递回给那人,“带上草木灰,着人去煎药,所有人都要喝!”
清冷的主街上,两侧的百姓譬如行尸走肉,不知哪儿传来隐隐的马蹄声,就见这些人茫然四顾,惴惴不安。
“师州刺史病故,难不成师州真成了无主之地?”赫连诚一拐,策马便往城西走,出了巷口,主街上仍是没几个人,他们一听见马蹄声,都好似见了恶鬼般仓皇而逃,赫连诚当即撤了马鞭,与并驾的狄骞说:“遣人去通知府衙,至少派几个衙役去城西看门!”
他们这一行人过了主街便兵分两路,刺史府衙前的士卒得了消息并没有进衙门,反而拐去隔壁街的州狱所在,在甬道前与狱卒交耳两句,接着那狱卒弯腰进了牢门,脚步匆匆,便往最幽深的牢房去。
“公子!”
最深处的牢房十分宽敞,连栅栏都是精纯铁制,牢房三面围墙,唯有长边设一口小小的高窗。午后的阳光自高窗而入,幽蓝的光线束束,半点灰尘都不见,正打在靠墙的矮几之上。矮几前端坐一囚犯,只见他背对栅栏,闻言厉声道:
“此地乃师州牢狱,何来金尊玉贵的公子?”
狱卒刚要开门,闻言脚下一软,跪在栅栏前,“小人一时口误,还请,请郎君莫要怪罪!”
那郎君并不回头,只问:“何事?”
“有百姓来报,说寇乱已平,请官府重新派人把守城中各关卡!”
狱卒说完又等了好一会儿,他迟迟等不到郎君开口,正要擡头,忽然听里头又传来幽幽一声——
“去。”
“啊?”
里头便再没了声音。
狱卒出了牢门,午后的阳光正烈,他闭了闭眼,眉头紧蹙,“公子这是何意?”
士卒倒似得了准信,大手一挥,“这是让咱甭多管闲事!”
“可这寇乱不是已经平了吗,”狱卒追问:“公子此刻出来主持大局岂不正好?”
“你说平就平了啊?”士卒露出一口黄牙,反问狱卒:“公子都还没出牢门呢,谁敢派兵?”
说完他也不等狱卒反应,调头扬长而去。
城西外,几个府兵还在清扫,赫连诚与狄骞下了马,只见有个头发半灰半白的老头带着个十四五岁的小郎君正从山上下来。
赫连诚与狄骞远远盯着两人,那老头倒是半点恐惧也无,只往这儿一瞥便说:
“你们还敢碰这些尸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