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1(2/2)
鸫说:“这已经不是拟态,而是创造了吧。”
柯安塔说:“能把纳米构造体运用到这个地步,这个宇宙也就只有矽基文明了吧?”
使者说:“谢谢夸赞。”
鸫注意到它的措辞:“你代表着全矽基文明?”
使者说:“现在我是我的文明所有个体的眼睛。”
柯安塔对鸫说:“要潜下去看看吗?”
鸫微笑着,眼眉弯弯的:“在地球没玩够?”
柯安塔说:“说不定纳米构造体创造了新物种。”
鸫说:“这叫进化。”
他们换上潜水服,像鱼一般灵活地钻入海浪中。
光线透入水面以下,在沙层上打出漂浮变换的圈影。鸫抓了一把沙子,看着细碎的颗粒从指缝间顺着水流游散,直到掌中一干二净。接着他往更深处游去。海水干净得令人难以置信,视野能够落到比以往几倍的距离。鸫在原地转了一圈,跟柯安塔打了个手势,迅速朝更远处游动,他拿出了鲨鱼捕食的速度,不出所料,底下延伸的沙面根本追不上他的观测速度,很快就露出了纳米构造体拟态加载的空白网格,就像是人工智能露出了假皮肤底下的机械。鸫意义不明地笑了一声,突然一个急转弯,硬生生刹住,纳米构造体加载追了上来,形成一个深谷,其深度无法目测,但鸫能够看清楚这座峡谷的岩壁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有。
鸫看了眼氧气瓶的含量,酝酿一番心情,用纳米构造体在水中写出一行字:“即便如此,你们也创造不出生命。”这行字很快就在水中消散。随即,深谷底部就传来了嘶声裂肺的悲鸣,那悲鸣化作实质的文字,在石壁上砸出密密麻麻的痕迹,朝鸫直逼而来。鸫迅速脱身,却发现那些文字早就从上包抄,把头顶的水路完全封死。扭曲的文字组成的内容涵盖矽基文明历史出现过的所有信息,像水流一样包裹着全身,鸫没有挣扎,任由文字钻入口鼻,肆意修改他的记忆和意志,扰乱他的心智和能力。没多久,这些文字便像啃噬完猎物的蚂蚁般四散开来,重新藏回深谷底下。
漂浮在水中的鸫睁开眼睛,重新往水面游去,当他探出水面,柯安塔就伸出手臂把他捞了上船。平静的海面上停着一艘小艇,使者坐在前头,柯安塔和鸫在后头。这时,柯安塔已经换上轻薄的保护服,这件衣服的材质跟融合者的作战服一样,经过两人的改装之后,不但功能齐全还美观修身,隔着一层抱上去手感极佳,鸫抱了半天不肯松手,美其名曰补充能量,待柯安塔终于忍不住捶他脑袋才慢悠悠地解下潜水服。等他钻进保护服中,调整好各个微型武器的位置后,又抱住柯安塔的腰,头埋在他腹部不住地撒娇。使者呆呆地坐着,不知是不是对这两个人的相处模式产生好奇而正大光明地安静观察,还是受不了这种依赖性过强的生存关系而休眠自闭。
鸫调整了两人作战服的私人通讯频道,简单说明了他刚才通过深谷文字探知的信息。文字是纳米构造体拟态实体化的产物,承载了矽基生物的意志和情感,能够对环境变化作出反应,也能够理解矽基文明之外的语言。根据阿普路西菲尔等人提供的历史资料比对,文字内容涵盖了矽基文明诞生至今的所有文字信息,包括了每个个体的所有对话,每个时间单位的电子通讯信息,每块文字载体的任何文字,可谓包罗万象,但奇怪的是,鸫在反向读取文字信息的时候,完全找不到旋壁之战胜利后的信息。
柯安塔问:“其余信息和记录有没有出入?”
鸫说:“没有。这就是奇怪的地方,他们的历史并没有被篡改,而是停留在旋壁之战结束的时刻。”
柯安塔说:“也有可能是我们的记录被篡改了。”
“难不成他们的历史确实停留在旋壁之战结束?”鸫想了想又否定,“不可能,使者说过战后就没有旅人来过,说明他们的历史确实在流动。总不可能是他们放弃了文字载体?”
柯安塔摇头:“矽基文明虽然分支奇多,但基本的社会构成和人类一样,都需要交流产生新生的信息,他们正是因为交流效率极高,才发展得如此之快,纳米构造体研究领先于全宇宙。”
“他们如此强大,那为什么在旋壁之战中惨败?他们的纳米构造体,等等……”鸫在庞大的文字信息中筛选,梳理时间轴再各个时间单位中抓住只言片语,线索逐渐浮现,“矽基生物在诞生初期经历了万年的旧科技革新,直到他们掌控纳米构造体后,才真正迎来了技术爆炸。关于纳米构造体的每一项科技发明和技术革新,都和记录没有差别。他们也确实把纳米构造体技术运用到战争中,所以阿普路西菲尔和梅斯文明才节节败退。”鸫阅读到的、以矽基文明为视角的战争史中,也记载了一件对各个文明都影响不大,但对地球联邦来说意义重大的事件,那就是一架矽基通讯机在坠毁前一刻跃迁,盲跳到达地球,虽然这架通讯机坠毁在地球上,造成地球文明损失惨重科技倒退,但带来了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纳米构造体,地球联邦靠着机上的纳米构造体成功实现技术爆炸,不但恢复到战前水平,还成功搭建了多架太空港,正式开启了地球联邦的太空领土扩张计划,而此时,战争才过了一半,战火也早就转移到另一个星系。鸫甚至找到了矽基文明对此的评价,这就是战争必须存在的理由,因为宇宙的不确定性永远存在。
柯安塔等着鸫反复思索得出结论,一只手握住对方的手,另一只手轻轻撩拨着他后颈的秀发。
鸫说:“记录上,矽基文明战败是因为后方能源供应不足而投降,但矽基文字中并没有相关表述。”
柯安塔说:“被删掉了。”
鸫:“我总感觉已经找到答案,只是我们不敢去想。”
柯安塔没有应答,平静的眼眸中透露出温柔的耐心,还有一丝难以言语的情感。
鸫反握住他的手,说:“你已经猜到了是吗?”
就在这时,使者突然发出声音:“两位贵客对这里的环境满意吗?”
鸫坐起来,回答:“非常满意。但如果这里有更多的生物,我会更满意。”
使者说:“非常可惜,你们是旋壁之战后第一批旅客,实在不是一个好时机。”
柯安塔说:“不同文明无法共同生存的统一环境下吧?”
使者说:“我们有相应的技术改造这座陨石坑。”
小艇在海面轻轻浮动,陨石坑的保护罩模拟出落日的景象,橙红的光映得柯安塔的的长发比火焰还耀眼,鸫看了很久,不知是在看景还是看人。
等日落了,鸫才说:“陨石坑是什么时候建造的呢?”
使者回答:“在战后建造的。原本陨石坑中是信息载体集中点,搬迁之后改造成旅游景点。”
鸫说:“那我怎么查不到战后信息呢?”
使者伸出一条机械触手,指着头顶,说:“我们把战后文字信息放在天上了。”
鸫正要擡头,眼睛被柯安塔捂住,耳边听到他低语:“不要睁开眼睛,这不是你能承受的。”
使者说:“这就是你要的答案。”
鸫察觉到使者声音的变化,紧张地握住柯安塔揽住他腰的手,正想着各种对策,使者的声音就在面前炸响:“你快看!快看啊!”
使者的声音分成了无数把,从各个方向、各个距离传来,填充了:“无穷的知识近在咫尺,未知的技术唾手可得。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人类一生、不一个文明的整个历史都难得有这样一个直面宇宙的真理的机会!我们从诞生的那一刻,就是为了宇宙的真理而存在。为了寻找宇宙的真理,我们舍弃了原来的生存环境,舍弃了原生躯体,舍弃了基本思维意志,终于走到现在。”声音变化方位,集中到背后,鸫腰身一转把柯安塔护住,在黑暗中判断使者的真实方位。
使者的声音又四散开来,均匀分布在四周:“无畏源于无知,恐惧也源于无知,真理是解决所有问题的唯一答案,这是刻在任何一个文明意志内的行为准则,而求知欲,就是文明共同的语言!”
鸫反问:“这就是你发动战争的理由?”
使者说:“哪一场战争?”
鸫顿了顿,一字一句道:“维度战役。”
使者笑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大到震耳欲聋,笑声的夹缝中有细碎的言语,如同电波声中的底噪,难以发觉,等觉察到言语的异常已经迟了。那言语用无数种语言构成,用高低起伏、抑扬顿挫的音调呈现,内容正是天空中浮现的宇宙的真相。这不是现在的鸫能够承受的知识,也不是他能够承认的真相,庞大的信息摧毁了他的求知欲,洪水一般冲垮了思维意志。鸫痛苦地倒在小艇上,用尽最后的力气抱住柯安塔,护在身下。
声音集中到头顶上方,如同达摩克里斯之剑般指着鸫的头,说:“无论哪一个宇宙,无论哪一个文明,终要归于真理。”
鸫反身一击,把使者一刀两段,刀光飞向更远,把天空的文字斩断了一分。接着,他便软软地倒下,手中的刀因为科技压制,被迫从刀化作石器,最后变成一把木棍,触到船底就消失了。柯安塔扶住他,小心翼翼地揽入怀中。
“这就是你们的真理。”柯安塔说,殷红的眼眸明亮而清澈,将天空所有的文字映入眼底,一字不漏,“这也只是你们的真理。”
文字有了动作,全部涌到面前,组成巨大的怪物,海底的文字也浮现出来,组成怪物的手脚。柯安塔轻轻抚着鸫的脸庞,安静地等着,等到怪物完全组成,等到巨脸伸到面前,才开口说:“而我是真理本身。”
他说着,露出人类伪装下的真身,高热的能量瞬间摧毁了文字,在短至万分之一秒内,文字海完全蒸发,只剩下他手中的一滴。
庞大悠长的文明被外来文明蚕食替代,最终只剩下粟般大小的信息。此时,星球的齿轮停止转动,整个矽基文明也停止了成长。
柯安塔叹了口气,紧紧抱住鸫,往深渊坠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