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困鸟在笼(三)(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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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嘿,不能乱跑!”

想起白日沈琼莲的操作,她又补充道:

“要是磕着了凉着了,就没气力好好伺候主子了。”

果然,此话极是有用,梦龄乖乖停下,老老实实的去领自己衣服。

那是一套崭新的宫装,领完之后,大家一起住进一间庑房,长长的通铺从这头连到那头,女孩子们叽叽喳喳去占床铺,梦龄也分不清哪个床位好,只站在那里瞧,不经意间,瞟见阿绵兀自来到最边上的床位,躲其他人远远的。

因着她与阿莲有几分相像的关系,梦龄自然而然对她多了几分亲昵,二话不说跑了过去,叫道:

“阿绵,我跟你一起睡!”

阿绵性子孤僻,最怕与人接触,登时不知所措起来,梦龄已将鞋一踢,鱼儿一般滑溜地钻进被窝,开心地笑:

“真好呀,在家有阿莲,在这儿有阿绵。”

说罢,她闭上眼睛,徐徐进入梦乡,在睡眠中缓解旅途的劳顿。

阿绵盯着她发了好一会儿呆,最后默默扯好被她蹬开的棉被,轻手轻脚躺了进来,与她相对而眠。

第二日起,她们换上崭新小巧的宫装,梳着两个羊角辫儿,开始接受尚仪局女官的调教:

“要说伺候主子,这里头的规矩就多了,站有站姿,跪有跪姿,见了主子和上级,该有的礼数,一样都不能缺。”

“走路更有讲究,行不回头,笑不露齿,步履要轻盈,身姿要好看,不能吵着主子,还得主子看着顺眼。”

“送东西时,不论你是端是拎,是抱是扛,手上都给我稳住喽,要是坏了主子东西,吃不了兜着走!”

“平时呢,记得保持安静,不可大声喧哗,要是扰了主子清净,你们嘴里那舌头,怕是就保不住了!”

“总之,规矩学好了,乖乖的听话,就有赏,规矩学不好,不安分闹事,就挨罚。”

掌宾女官手里拿着戒尺,双眼紧盯着她们,但有一个姿势不对,戒尺就啪地打上去,上手给纠正。

许是有彩线吊着,梦龄学得认真极了,小身板有模有样,偶尔被戒尺拍一下,也不闹情绪,反而练得更加起劲儿,惹得掌宾女官向前来视察的沈琼莲感叹:

“这小家伙,刚来时属她哭得最凶,结果现在竟成了学得最好的那一个。”

沈琼莲笑道:“小孩子嘛,你跟她讲大人的那些道理,她听不懂,你累她也累,不如顺毛捋,按她的思路来哄,就事半功倍了。”

掌宾女官忽地一叹:“唉,想想咱们那时候,管你听得懂听不懂,全是一顿板子下来,打到你不懂也得说懂。”

忆起幼时辛苦,沈琼莲眸底划过一抹悲凉:

“正因为咱们是这样过来的,明白其中的苦,才要用新的方式对她们呀。”

掌宾女官微微一怔,渐渐红了眼圈,咕哝道:

“碰上沈司宾,这群小崽子可真好运,我都要嫉妒她们了。”

旁边的典宾女官插话:“等她们学好礼仪分到各宫各局,就该嫉妒你能跟着沈司宾这样好的上级了。”

“这倒也是。”掌宾女官喜笑颜开,“宫里像沈司宾这样好性儿的可不多见,到时候我多去她们面前转悠转悠,让她们好好嫉妒嫉妒我。”

“好啦,别贫嘴了。”沈琼莲笑睨她一眼,“该给小家伙发奖赏了。”

彩色的丝线递到梦龄手中,她仔细捧着,依照所学向沈琼莲行了个礼:

“谢、谢——宾——”

她左思右想,实在忆不起沈琼莲的官职,最后道:

“谢姑姑。”

“是司宾。”掌宾女官纠正,“这小家伙,旁的都学得挺好,就是官职总分不清。”

“罢了罢了。”沈琼莲笑着摆手,“小孩子嘛,随她叫吧。”

梦龄小脸笑成一朵花:“姑姑真好,梦龄最喜欢姑姑了。”

得了丝线,梦龄一下了课,就窝在房里编手绳,阿绵见了,便也去要了把小刀,寻了竹片子,坐在一旁削起竹蜻蜓。

外边风天雪地,室内童趣盎然,小家伙编好手绳,便整日里趴在窗前,眼巴巴等着春天的到来。

终于,积在墙檐上的冰雪一点点化去,冬季的寒气在时光中悄无声息的退场。

转眼间迈进成化十一年,春风如约而至,挟着温暖的气息,吹绿了枯黄的大地,唤醒了沉睡的百花,拨碎了结冰的河水,天地万物处处透着生机。

这日是个艳阳天,春光明媚,微风和煦,沈琼莲望着外面的粉花翠浪,微笑道:

“一整个冬天都关在院里,小家伙们怕是要闷坏了,再过两天就是花朝节,放她们出去采些花,透透风吧。”

于是,孩子们挎着小竹筐,兴高采烈地出了院门,沿路采着花,不知不觉到了西天禅林附近,穿过廊架时,红墙上的笼影隐隐约约映入梦龄眼帘。

“啊呀,太阳公公都找到这里了!”

粉嘟嘟的小脸绽出天真无邪的笑颜,她当即放下竹筐,兴奋的往那里跑去。

奔至近前,却见红墙前有一名宫女,长得眉清目秀,神情却呆呆愣愣的,不是别个,正是疯傻的映雪。

此时,她立于影笼之中手舞足蹈地唱:

“杨树叶儿哗啦啦,小孩儿睡觉找他妈。”

这歌梦龄也会,蹦蹦跳跳跟着唱:

“乖乖宝贝儿你睡罢,麻胡子来了我打他。”

一曲唱罢,两人同时望向对方。

似笼的红墙映出两个人影,一大一小,一个傻子,一个孩子,竟然构成一幅莫名和谐的画面。

四目相对,灵澈如水的瞳仁,呆滞似灰的眼神。

她们的身体离得如此之近,眸底的情态却又恍若分处尘世的两极。

梦龄扑闪着一双大眼睛,巴巴地问:

“你是来接我回家的吗?”

“回家......对,回家,就不用喝药,不用扎针了。”

映雪喃喃转身,梦龄想也不想就跟着她走,还好奇地问:

“喝什么药,扎什么针啊?”

话音方落,臂间忽然一紧,一把被人拽了回去。

擡眸,正对上沈琼莲冷若冰霜的俏脸。

啪!

梆硬的戒尺狠狠打在梦龄的小掌心,白嫩的肌肤上登时现出一道红印。

梦龄身子一紧,手心传来一阵钻心的疼,须臾,这股疼传遍四肢百骸,牵得她哇地哭出声来。

沈琼莲气得身子直哆嗦,语气是从未有过的严厉:

“平日里怎么教你的?不可大声喧哗,你倒好,不管不顾的唱歌,还和人家搭话!我看你是活腻了!”

梦龄泪眼汪汪:“我过完冬了,她来接我回家,我为什么不能唱?为什么不能说话?”

“回家?趁早断了这念想!你爹娘把你送来,就没打算接你回去!你一辈子都要待在这里,明不明白?”

“你胡说!”梦龄跺着脚嚷,“我爹娘不会不要我的!姑姑是个大骗子,我不喜欢姑姑了!”

“好,那就打到你明白为止!”

沈琼莲气急,一把抓过梦龄那缩在背后的手,强行掰开她的手指,啪啪啪连抽不停,梦龄疼得嗷嗷大哭,想躲又躲不开,只能生受着,哭得小脸通红,上气不接下气。

那一下下抽打,彻底打碎了孩童的幻想,正式将这个四岁小女娃置身于遍布荆棘的丛林,承受成人世界的残忍与冷酷。

见她掌心肿红一片,沈琼莲总算收了戒尺,徐徐扫视围观的众女童,沉声道:

“记住,往后你们只能在这宫里,守着这儿的规矩,伺候这儿的人,要是不听话,就挨这儿的打!”

女娃娃们看得胆战心惊,愈发规规矩矩老老实实,齐声应道:

“是。”

“张梦龄,有违宫规,罚站一个时辰,面壁思过!”

丢下这句话,沈琼莲拂袖而去,余人在掌宾女官的指挥下继续采花,只留梦龄孤零零地站着那里。

太阳徐徐落山,沈琼莲的话仍旧萦绕在她脑中:

“你爹娘把你送来,就没打算接你回去!”

不,打死她也不相信!

爹娘不来接她,她就自己回家,找爹娘问个清楚!

恰逢有人采花时摔倒,趁着掌宾女官带人去察看,梦龄拔开双腿就跑!

耳旁风声呼呼掠过,眼侧树木花草不断后移,身后传来掌宾女官的呼喊,然而四岁的孩子要回家,谁也劝不住。

她身形矮小,很快掩映在树丛岩石后,加之光线变暗,没几步便瞧不见影,掌宾女官只得吩咐两名女史:

“你,带她们先回去,你,快去禀报司宾!我先去找着!”

“是。”

两名女史领了命,掌宾女官赶紧四处寻来。

梦龄并不识路,只依稀记得自己来时是往北,就一个劲儿往南跑,可长长的甬道一条接着一条,像一张大大的网把她罩在其中,怎么也找不到回家的出口。

转了几转,竟进了一条幽静的小胡同。

红墙斑驳脱落,一片片被雨水常年冲刷的地方灰扑扑的,蔓延着,扩张着,似要把红墙吞噬为灰墙。还有那瓦檐上稀稀落落的鸟屎,风干已久,结成了块,甚至裂开,也牢牢地沾在黄瓦上,誓要掩盖掉它的体面光鲜。

梦龄越跑越累,脚步渐渐放缓,偏偏肚子饿得咕噜噜叫,春天的夜风还凉,吹得她裹紧衣领,强撑着往前,绕进转角,也是一条小胡同,比之先前经过的更加荒芜。

完全背阴,泛着微微的潮气,斑驳的墙皮已经脱落了不少,露出里面一块块灰砖,不知道是不是年久失修的缘故,又或是长期遭受雨水腐蚀,墙面竟裂出几道缝隙来,甚至出现了孔洞,在夜幕之下显得诡异又神秘。

梦龄不由得害怕起来,忽然脚下一绊,跌了一个屁股蹲,举目四望,不见半个人影,不自觉地,泪珠又涌了出来,泣声道:

“爹,娘,你们真的不要梦龄了吗?”

片刻,背后陡然传来一个人声:

“爹是什么东西?”

那人声甚是稚嫩,带着满满的疑惑之意,却清清晰晰飘入耳中。

梦龄瞬时一个激灵,坐直了身子,忙回头去看。

可身后除了那堵斑驳的墙,哪还有其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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