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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人逢春(一)(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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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龄微一思索,做了一个环顾四周的动作,接着退后两步,转过身来,正好堵住侍卫的来路,目光落在山壁一侧的石块上,一脸惋惜道:

“明明以前这块石头挺大的,也不知什么时候哪个野兽进来,教它摔掉了一些,现下也找不到别的,侍卫大哥,先把这个搬过去,给万岁爷当凳子坐吧。”

侍卫不疑有他,弯腰去搬石头。

太子暗暗松了口气,稍稍放下心来。

谁知侍卫刚把石头抱在怀里,梁芳却道:

“不必搬了,里面躲雨更清静,万岁,不如去里面坐着?”

太子刚放下的心又提到嗓子眼儿。

“不好!”梦龄急中生智,劝道:“里面潮湿,容易遇到蛇,还是洞口安全。”

侍卫抱着石头停在那里,看看梦龄,又看看梁芳,不知是该搬还是该放。

“这——”

梁芳瞅向朱见深,等待他的示下。

朱见深一言不发,指尖点了点脚下的地。

梁芳会意,吩咐侍卫:“里头闷,就在洞口坐吧,刚好还能听听雨,观观景。”

“是。”

侍卫把石头搬到朱见深身边,梁芳立即用浸湿的外袍把石头擦拭干净,向朱见深笑道:

“万岁,您坐。”

朱见深撩袍坐下,梦龄不敢原地久留,快步回到洞口,但又不知该走该留,想了想,低声向梁芳请示:

“公公,可还有用得着奴婢的地方?若是没有,奴婢先行退下?”

梁芳思忖着伞肯定是不能还她,可若就此让她冒雨前行,以皇帝那怜香惜玉的性子,怕是要怪自己,便道:

“等雨停了,你再走吧。”

“是。”

梦龄老老实实往旁边一站,不再说话。

许是无聊,朱见深观了会儿雨景,视线回到洞内,瞥见安静伫立的梦龄,想起她撑伞路过时哼曲的模样,向她问道:

“什么曲儿?”

“嗯?”梦龄一怔。

梁芳立马替皇帝解释:“万岁爷问你,那会儿哼的是什么曲儿?”

梦龄大骇,扑通一声双膝跪地,哆哆嗦嗦道:

“奴婢知错了,奴婢不该随意哼唱,还请万岁爷恕罪,饶了奴婢这一回吧!”

“嘿,你这傻丫头!”

梁芳一跺脚,赶紧来扶她,嗔道:

“咱们万岁最是仁厚,哪会同你计较这等小事?他是觉你唱得好听,才来问你呢。”

“哦~”

梦龄起身,砰砰跳动的心安定下来。

朱见深被她这憨傻样子逗得莞尔一笑。

梁芳见帝王未动怒,连忙又低声提醒:

“还不快好好回话?”

“是。”梦龄朝朱见深福了一福,“回万岁爷,奴婢哼的是元曲:叹世。”

“叹世......唱来听听。”

“是。”

梦龄匀好呼吸,清了清嗓子,放声唱道:

“晨鸡初叫,昏鸦争噪。那个不去红尘闹?路迢迢,水迢迢,功名尽在平安道。今日少年明日老,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少女的嗓音清甜脆亮,如风铃一般空灵清透,回荡在山洞里,在淅沥沥雨声的映衬下,婉转柔和,悠扬绵长,将人的思绪悄然拉回到过去的时光。

那个不去红尘闹?

山壁后的太子自嘲地笑,曾经他与母亲不问世事,不入纷争,只想安稳终老,谁能料到如今自己也踏入这纷乱的名利场来,处处算计,步步为营?

无言的悲伤浮上心田,他默默闭上眼睛。

今日少年明日老。

洞口的朱见深亦怅然。

曾几何时,他也是朝气蓬勃的少年。

碧草如茵,马儿轻嘶,最亲爱的舅舅陪伴在身侧,手把手的教他踩马镫,握缰绳,夹着马肚徐徐前行。

转眼间,年华逝去,亲人不再。

沦为孤家寡人一个。

念及此处,朱见深红了眼眶,微微偏过头去,神情黯然。

梦龄一曲唱毕,见他如此反应,惴惴不安道:

“万岁,奴婢唱得不好,您别介怀。”

战战兢兢的少女把孤独威严的帝王从过去的思绪中拽回,他轻轻摆了摆手:

“不,很好,朕只是想、想起了亲人。”

亲人......

梦龄被勾起乡愁,思念起多年未见的亲人。

瞧她发怔,敏感自卑的帝王以为她惊讶于自己的结巴,冷冷一笑:

“朕、朕说话的样子,不像一个皇帝,是么?”

梦龄愣了愣神,呆呆反问:

“皇帝说话该是什么样儿的?”

这话倒把朱见深问住了,旋即又反问:

“你觉得呢?”

一旁的梁芳悄悄抠指,生怕她一个答不好激怒皇帝。

山壁后的太子亦是暗暗为她捏了把汗。

梦龄思索片刻,睁着迷茫的双眼,微蹙着眉心道:

“奴婢只是一介小小女子,所阅书籍有限,实不知君王说话该是何模样,想来只要爱民如子,那他想怎么说,便怎么说呗。”

山壁后的太子暗暗舒了口气。

梁芳见缝插针地笑:“小小女子,道出天下民心呀。”

朱见深眼底泛起轻微的波澜,望着眼前的少女,百感交集地笑了一下:

“舅舅也是这意思。”

梦龄联想起他方才听曲儿的神色,心思一动:

“您刚才想起的亲人,就是他吗?”

“嗯。”

许是和舅舅观念相似,朱见深对她生出几分亲近,话也不自觉多了起来:

“还记得年少时,我、我们一起纵马到寒潭边,赏落日熔金,观水波粼粼,真、真是令人怀念的时光呀。”

他的语速很慢很慢,就像记忆的河流涓涓淌过,荡涤了心扉。

无声的伤感自周身漫出,朱见深遥遥望向雨雾中的青山,幽幽感慨:

“山,依旧好,人,憔悴了。”

梦龄不假思索道:“您是天子,想他的话,何不下一道旨,召他进宫?”

朱见深黯然地摇摇头:“没用。”

梦龄想问为何,但又不敢多言。

对方亦不再开口。

少顷,雨停了,他站起身:

“回吧。”

梦龄行礼:“恭送万岁。”

朱见深微微一顿,想了一下,取下戴在腰间的玉佩递给梦龄:

“赏你。”

梦龄双手接过:“谢万岁。”

待他们的身影远去,彻底消失在视线内,梦龄才回过身,快步来至转角,朝太子擡擡下巴:

“人走了。”

“多谢。”

“为什么万岁爷来了,你要躲起来呢?”

“呃......今日太子殿下练马,丢了样东西,不敢让万岁知晓,命我偷偷来寻,眼下碰到万岁,我当然要躲起来啦。”

太子胡诌了个理由,伸臂来挪树藤。

“原来如此。”

梦龄点点头,也来帮他挪。

两人一里一外,正面相对。

忽然间,一截树藤挂住梦龄的衣领。

将树藤往旁边抛时,颈间所戴的护身符一下被勾了出来,红线缠在树藤上,被其下沉之力一坠,扯得她后颈微疼,轻轻叫出声:

“啊。”

她赶紧弯下腰,低首去解红线。

太子闻听动静,循声望来,看清她颈间物事时,不由得怔住。

小小的麻核桃雕,刻着梅花鹿的图案,蓦地在他脑海中牵出一幕幕画面:

昏暗的房间,墙壁上的洞口,霞光下的女童。

以及,女童颈间佩戴的麻核桃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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