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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7 章 有木(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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乌昙出身的村庄在尔是山脚下,这是座野山,不似长留山出尘,亦不像云屏山有名,但却极具生机。

雨中的山林草木更显苍翠,迦叶甚至还发现了一窝躲在草叶下避雨的兔子。

这也太逼真了吧!迦叶心中暗暗感叹,他现在怀疑乌昙小时候和他一样是个皮猴儿,成日里往山里跑,不然如何能对山中景物记得这样清晰?

乌昙却没注意到这些雨中景致与迦叶的揣测,他被对方抱在怀中多时,感受着这年轻人身上传来了充满活力的温暖,与先前幻境中娘亲没有温度的怀抱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迦叶在山里好奇地东张西望,精致的侧脸映在乌昙眼中,转头间银发擦过他鼻尖,带起一股若有若无的檀香。

乌昙竟看得有些出了神,倘若一切皆是幻境,那眼前之人又是否为真实呢?

他不禁伸出手去——

“哎呀疼疼疼——”迦叶一脸哀怨地转回头来看他,“阿昙,你这是报复!”

乌昙无视他夸张的表情,继续若无其事地捏了几把他的侧脸。

手感还不错,乌昙想,嘴上却道:“看来是真的。”

真是天道好轮回,没想到堂堂玉蟾子大人居然为自己捏了他的脸记仇,迦叶认命般叹了口气。

这厢打打闹闹一阵折腾,两人已走到了尔是山深处,迦叶擡眼看去,只见前方豁然开朗,一棵高耸古木苍盖如云,树干遒劲,正直挺挺地立在这深山之中。

迦叶心中微讶:“便是此处么?”

“正是,”乌昙示意他走过去,待两人走到大树近前,迦叶将他放在了地上,他伸出手触上树干缓缓摩挲着,“你知道…我为何叫乌昙么?”

“是因为…这树?”

“正是,这是优昙钵罗树,据说已存在了几千年。尔是山周围村庄的人们都信奉古木有灵,可以护佑他们平安,故而喜欢用这树的名字为孩童起名。”

“传言优昙钵罗树的花朵名为乌昙华,但多少年过去了,还不曾有人见过它开花。村里人都相信,乌昙华盛放之时,便会有神者降世,为他们祛除苦厄,护他们一世平安。”

他说到此处声音中却带了几分低沉:“然而他们最终没有等到乌昙华开的那一日,而当天灾人祸降临时,也没有神者来救他们。”

那话中含着几分嘲讽:“这样的传说,不过是凡人自我蒙蔽的一厢情愿罢了。他们不知道,这棵树也只是活得久一点,终归是草木无情。”

迦叶静静地听他说着,心中没由来地有些伤感。

他想起自己找到乌昙时移开的那具尸体,那应该是他的母亲罢。可乌昙离开的时候并没有多看那人一眼,而经过那些曾与他朝夕相处的玩伴、邻居、长辈的尸体时,他也没有片刻停留。

是因为他知道这里是幻境,所以没有将虚假之物放在眼里么?

亦或是在这漫长的修行时光里,他早已见惯了各种生离死别。

那当初那个仅仅四五岁的小孩面对这一切时,又是怎样的心情呢?

迦叶想,当时如何,他无从知晓,可此时此刻,自己却感到伤心。

奇怪,为何他会有这种感觉呢?迦叶想,许是他身在乌昙的幻境中,所以会受到对方情绪的影响。

所以这是乌昙的悲伤,他是在伤心的。

迦叶忽然觉得有些无法呼吸,仿佛有什么情绪顺着绵绵细雨渗入他的发肤骨髓,密密麻麻的疼,疼得他眼前都模糊了。

可他眨眨眼,却又清晰地看到乌昙与优昙钵罗树就在面前,那疼痛稍纵即逝。

于是他疑心方才只是自己的幻觉。

迦叶向来是自在的,这体现在他的不受拘束的性情上,却也意味着他少有能与他人共情之时,说难听点便是没心没肺。

可他此刻却真切地感受着另一个人的悲伤。

他第一次发现,眼前人的情绪如同冬日里的河,表面是坚硬的冰,可若是沉入其中,或许感受到的是流淌的水。

不是汹涌的波涛,不是幽暗的深潭,是默默奔涌的流水。

是可以沉淀一切悲欢苦痛的,永不停歇的流水。

乌昙闭眼仔细感受,果真找到一丝不寻常的灵力波动,迦叶亦有所感,遂驱使灵力朝那里探去。

只见粗大树干中骤然迸发出刺眼的白光,将两人的身形一同淹没。

***

乌昙再睁开眼时,发觉竟身在长留山自己的房间内。

这幻境还是个连环阵,如此却麻烦了,不知这次阵眼又是什么。

他对镜整衣,瞧见自己是青年时期的黑发模样,身上着的尚且是长留山弟子校服。

好似是来到长留山十几年后的记忆,他在屋内沉思着踱步,山中岁月久,十年如一日,这幻境为何选中他这时的回忆?

乌昙这样想着走出了房间,迎面正见两个弟子擡着一个担架神色戚戚地朝他走来。

他在看到那担架上的白布时彻底定在了原地。

原来…原来如此。难怪是这段记忆,难怪是此时此地。

他擡头看着天上惨白的太阳,当时的感觉渐渐浮上心头。

白,到处都是刺眼的白,天空是白的,眼前的人脸色也是白的。

除此之外便是惨烈的红,那两个弟子身上与魔修搏斗的伤痕,深深刺痛了他的双眼。

他知道若是此时翻开那担架上的白布,看到的便是被鲜血染红衣袍,再也没有呼吸的师父。

乌昙脑海中嗡嗡作响,记忆与幻境交错,无数的声音在他耳边回荡。

“为什么?为什么!师父明明可以活下来的,却因救你们而死!”

那弟子将担架轻轻放在院中。

“这便是‘道’么?一生除魔卫道,诛邪护世,不求名利,最后被妖魔所杀。无数人为此前赴后继,可是这样的‘道’到底带给了他们什么?!”

他一步一步循着记忆走向师父的尸体。

“我只感到痛苦……我只知道,我的至亲师长,都被魔修所杀,仅此而已。”

他颤抖着手去揭那惨白的布,如同拨开心底经久的伤疤,露出血淋淋的伤口。

“我不管!我要为师父报仇!我的剑不就是为了除魔而学的么?”

“是他为恶在先,我杀他,天经地义。”

多年前的心魔仿佛卷土重来,在他心中叫嚣着,嘶喊着,就要冲破那道岌岌可危的防线。

白布之下却突然伸出一只手来,握住了他的手臂。

“嚯,闷死我了。”迦叶一把翻身坐了起来,长长出了一口气。

所有心魔幻象轰然崩塌,耳边蠢蠢欲动的声音亦消失不见,乌昙眼中骤然恢复清明。

迦叶与他对视,还未来得及在心中评价一番青年乌昙的风姿,便瞧见眼前人唇角轻勾,露出一点笑意来。

“呵,原来如此。”

下一刻,但见乌昙拔|出背后长剑,毫不犹豫地朝迦叶心口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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