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买的东西我不吃(2/2)
他曾听唐琉说过,捧季苏白的人和赵桐言最近巴结上的人是同一系的,这回肖祁插手,绝对把那一整支都惹得不清。
宁城作为一个老牌城市,各种龙蟠虎踞的世家关系错综复杂,但是闵家自身难保、裴家又遗世独立,闵琢舟说到底只是一个什么也不沾的边缘私生子,他虽然听出唐琉的意思,却不知其中关系利害。
而肖祁……就算此时他就站在这里,却仍然什么也没有说。
“我说外面怎么这么热闹。”
“吱呀”一声病房们从内向外推开,唐琉从里面放低声音走进来,看见季苏白也是一愣,她的反应和肖祁如出一辙,视线先落在季苏白那双格外有存在感的眼瞳之上,随后扬起一个非常职业化的外交笑容,叫了一声“季老师”。
唐琉虽然年轻,但在经纪人却是很有名的,季苏白回以微笑,对闵琢舟说:“那我就不打扰了,先进去看孩子。”
闵琢舟目送他进去,等门关上,才侧头看向唐琉,问:“小崽睡了?”
“嗯,”唐琉揉了揉眉心,“我看他精神不太好,就哄着他睡了……你上午说的验血报告拿到了吗?”
“问了医生,有点贫血,但是问题不大,我准备让他再这里观察一夜,没事就领回去。”
“领哪儿啊?”唐琉想起刚刚屋里闵画凑在她耳边说的话,有些懵地问,“小崽刚才告诉我,他现在不住在闵家了?”
闵琢舟没打算瞒她:“和我一起住。”
“你?”唐琉声音不自觉地擡高了一点,眼睛往肖祁那边看了一眼,问,“那裴彻那边怎么说?”
从季苏白过来后就一直沉默的肖祁此时才给了一点反应,稍微擡了下眼皮。
闵琢舟语气平淡:“裴彻同意了。”
“他同意了?”唐琉有点意外,“裴家不是出了名的‘三不沾’吗,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紧接着,她想到什么似的,迟疑地问:“不是……你答应他什么了?”
闵琢舟没接话,忽然一阵穿堂风过去,牵动了三人的衣角,短暂的风声响动后,重新坠落的空气变得冷清。
“我没有。”半晌,他淡声否认。
“没有,”原本在一旁当背景板的肖祁忽然开口,眼中的刺探像是裹着丝绸的华丽刀刃,切割般刺进在闵琢舟的眼瞳中:“你自己觉得这话可信吗?”
闵琢舟没接他冷冰冰的话茬,气氛在一瞬间显露出凝肃而僵滞的端倪,仿佛有一双手将他们之间的氧气无形挤压。
唐琉夹在两人中间,被这剑拔弩张的对峙整得有些喘不过气,便开口尝试着缓和一下气氛:“你们俩有什么事情不能好好说?”
沉默片刻,闵琢舟率先移开了视线,平静的声音中间杂着几分自嘲:“信不信由你。”
肖祁原本站得十分慵懒,少爷似的双手环臂,一双长腿交叠,斜靠在走廊墙壁上。
但不知从何时起,他的手不再自然下垂,修长的手指将昂贵的衬衫攥出了褶皱,往日那双因为多情而显得格外潋滟的桃花眸此时却有一点若有似无的睥睨与怜悯,居高临下。
空气静得能听见彼此呼吸交错的声音,漫长的对峙后,肖祁徒留一声轻哂,一言不发地转身离去。
“哎!”唐琉伸手,却没拽住肖祁,她只好将目光转向神色泠然的闵琢舟,莫名其妙地问,“你俩什么情况?”
闵琢舟原本不想将火气转移到一位可爱无辜女的士身上,但鉴于唐琉这位“牵线搭桥”的女士无辜得十分有限,便问:“在回答这个问题前,我能先采访一下您是怎么想的吗?”
“我……怎么想?”
唐琉先是二丈和尚摸不到头脑,随后才迟钝地反应归来,平常能够舌战群甲方的糖糖女士忽然哑了火,风风火火的女孩子一瞬间变得文静了,声音低了八度:“我不是觉得……你们当年可惜么。”
闵琢舟觉得有点好笑,擡起手挥了挥,将自己无名指上的素银婚戒展示给唐琉看,语气虽然温柔,但态度却很严肃:“你还记得我结婚了吧?”
唐琉眨巴眨巴眼睛,然后给了个特“哲学”的回答:“虽然记得,但是忘记。”
她窥着对面的表情,补充着解释:“我只是觉得你被那破协议婚约绑了五年,身心都可能需要滋润……不,都需要一个陪伴,我是认真挑过的……翻来覆去还是觉得肖祁合适,他虽然表面上有点花吧,但是不是有句话叫做‘薄情人最是钟情人’么?”
闵琢舟垂眸看她一会儿,擡手揉按着自己的鼻翼两侧。
唐琉手指怼在一起:“我知道你可能对他当年离开的事情心存芥蒂,但这五年前里,我翻看过他的不少作品,有成文也有单纯的手稿……”
闵琢舟:“这有关系吗?”
“有关系的,”唐琉大概是觉得这件事不该由她开口,犹犹豫豫地思索一会儿才启唇,“他创作的每一部作品里都会有一个‘原型’人物,被很多剧迷称为‘玫瑰色的月光’,这是人在创作状态下潜意识里的天然表达,我想没人会比你更清楚他心中的那抹月光是谁。”
唐琉趁闵琢舟开口打断之前,继续说:
“再说回这次换导演的事上,咱们暂时不提他把赵导换了这件事是不是完全正确的,但最起码以我知道的信息来看,赵桐言背后攀上的关系绝非善类,肖家深居简出已久,如此崭露锋芒,肖祁就算是他家名正言顺的二少爷,也必然承担了家族内外两方压力,但这些他全不在乎,我想……他甚至什么也没给你说过吧?”
闵琢舟垂着眼帘,脸上浮起一点无奈与倦色。
唐琉眼巴巴地看着他,看他乌黑的眉角微微拧紧,如蝶翼般的睫毛下目光有种隐晦的不悦。她抿紧嘴唇缩了缩脖子,担心闵琢舟埋怨她手伸得太长管得太多了。
闵琢舟许久没有说话,他看着肖祁离开的方向,在最后一丝夕阳余光烧尽的时刻,医院走廊里冷白的灯光次第亮起。
一声不知是什么滋味的叹息过后,闵琢舟喉咙轻微地上下一滑,启唇:“我现在去找他,麻烦你帮我在这里看着闵画。”
唐琉点点头,目送着闵琢舟向走廊对面走去,看他一边走一边拨通了电话。
不久后闵琢舟停下脚步,转过头来,仔细地看了数了数穿插在狭长走廊的楼梯过道,目标明确地在第五个过道处转身上楼。
伴随着那个清瘦而挺拔的身影消失在楼梯转角处,唐琉眼中染上一点忧色,她担心自己弄巧成拙,把他们的关系推向一个裂痕更大的边缘。
天气是越发冷了,唐琉拢了下自己身上的大衣,转头想要进病房,手指刚搭在门把手上,余光且瞥见对面的走廊尽头有出现一个男人。
仅仅只是匆匆一眼,拥有绝佳经纪人嗅觉的唐琉还是第一时间感觉到了“惊艳”,她忍不住擡起头去端详那个越发走进的男人,看他西装革履,浑身上下无不精致贵气。
男人一边走近一边留意着病房的门牌号,走到唐琉身边的时候,目光在被女人遮挡住的门牌处停留了片刻,礼貌而疏离地询问:“请问这是114号病房吗?”
“是的,”唐琉不自觉擡起手将脸前的发丝别在耳后,问,“请问你是?”
男人眉心微皱,似乎不能理解为什么来探访病人还要查户口,但鉴于这里是儿童病房,对外来人员的警惕心更重也可以理解,就配合地说:
“我是裴彻。”
“裴……”
唐琉忽然瞪大了眼,能够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绷紧的面部肌肉抽了抽。
先看见了季苏白,又看见了他身后面无表情的裴彻。
全场鸦雀无声。
,裴彻当了季苏白的嘉宾。
这个昨天还和他同床共枕的男人,此时却牵着对家的孩子,上亲子综艺,当飞行嘉宾,并且接受全国范围的直播。
眼前的情形似乎已经不能简单地用“事故”两字概括,无论是闵琢舟冲动宣布的婚姻,还是裴氏近些天做出的公关努力,在此情此景下全部都变成了笑话。
节目组特地在迷宫中心摆放的实时屏幕分辨率精良,这个本该记录正常游戏输赢的天幕却在实时转播一场闹剧,原本应该充满对胜者的喝彩之声的滚动弹幕再次变成了吃瓜的狂欢阵地。
闵琢舟甚至不用特地去看,单凭想象都能猜出弹幕里是怎样得修罗场,服务器是怎样得濒临崩溃。
节目仍在进行之中,航摄器的嗡鸣声依然盘旋在他们头顶。
闵琢舟用尽毕生涵养才压抑住转头就走的想法,磨了三斤牙釉质才堪堪扬起一个破绽百出的微笑,他装作如无其事地寒暄:
“裴先生,好巧。”
裴彻目光深沉地和闵琢舟对视,漆黑的瞳仁微微颤动着,绷紧的神情压抑到极致。
如果不是因为时机不对,他一定会撇开席楠的手,快步走到闵琢舟身边,一把将他抱进怀里,吻住他安抚说“别担心,这只是个噩梦”。
但他知道这不是。
短短的几天内,裴彻已经预想过太多次这样类似的情形。
他要像个马戏团五彩斑斓的盒子一般从天而降,然后将包裹着无尽恶意的“惊喜”缤纷地炸开在所有人的面前——
这一切都要拜拿捏住裴闵两家把柄的季苏白所赐,他恶毒的灵感来自不久前裴闵两家高调的公开。
闵琢舟立在原地,仿佛在等一个解释,但又像是单纯的走神。他的灵魂以某种不可逆的速度游离出肉身,因为觉得现在的场面过于抽象并且难以为继,所以下意识开启了自我保护。
初雪染白视野,雪花落在闵琢舟的鼻梢和眼尾,化成了水,又被惨白的天光映亮。
他的眉眼之间,全然是雪一样的冷色。
周遭寂静无声,直到音乐再次响起,通往螺旋型迷宫中心的第三扇门被打开。
同样完成数独闯关的许亭瑄牵着方宸宸和闵画从门内走进来,看着眼前的情景蓦然停下了脚步。
这什么情况?许亭瑄的大脑CPU有一瞬间的过载。
要是放在平时,他或许不知道眼前的男人是谁,但是作为一个冲浪在互联网前线的高级玩家,许亭瑄对不久前裴闵霸榜热搜的盛况记忆犹新。
上上下下打量对面的男人数秒,许亭瑄确定眼前人的身份这就是裴彻,闵琢舟的伴侣、丈夫、乃至爱人。
他和……席楠,不,他和季苏白?
许亭瑄眉头慢慢蹙起,一时分不清现在的场景究竟刻意而为的炒作、还是毫无预兆的翻车事故。他低头去看自己牵来的闵家小崽,那孩子同样愣住了,微微歪头,流露出不解的神情。
眼珠转向一侧,许亭瑄又往旁边巨大的直播天幕上瞟了一眼,不解的评论同样挤满整个直播间:
【毫不夸张地说从看到裴彻出现但是却在季苏白的队里的那一瞬间,CPU直接给我干烧了[手掌合十]】
【课代表在哪里?课代表在哪里?课代表在哪里?哦莫我现在整不懂了究竟谁和谁是一对儿怎么办】
【有一说一这个雪好应景啊……豪门有自己的燃冬,我们只是他们普雷的一环】
【啊?】
【啊?x1024】
“裴叔叔,我们还没有拿‘密匙’。”
一声稚嫩的童音打破了成年人的僵局,被裴彻牵着的席楠窃喜而傲慢,他如同高高在上的小少爷一般,居高临下地瞥了闵画和同样云里雾里的方宸宸一眼,随后指向迷宫正中心的展台之上。
顺着席楠手指的方向看去,一枚特质的钥匙正躺在一个不大的锦盒里。
这本该是整场游戏的主角,现在却被抢尽风头。
一语惊醒梦中人,许亭瑄身为局外人,反应快过闵琢舟和裴彻。他一步迈进到展台中心,将那枚被众人冷落许久的钥匙收入囊中。
随后热情的广播声再次响起,小章导以一句“迷宫环节结束,方片组胜出”一锤定音。
不知是不是因为心境不同的原因,许亭瑄再次听章一水的声音,总觉得那声音之中的快活是一种充满欲盖弥彰的快活,其下是爬满破绽的无奈。
适当的停顿可以改善直播的节奏,但过长的僵持就会成为事故,作为在场唯一一个还能清醒分析利弊的嘉宾,许亭瑄被迫承担起控场和推进环节的角色,即使他本身并不擅长这个。
“闵老师,”许亭瑄掩唇咳嗽一声,走进,搜肠刮肚才找出来一句干巴巴的庆祝,“太厉害了,我们赢了。”
木然的瞳仁闻声一颤,闵琢舟一把抓住许亭瑄骨节分明的手腕,就像是抓住一根冷江上飘浮着的苇草。
许亭瑄没躲,反而给他的行为作出了相对合理的解释:“在迷宫里面走散真的需要很强大的心理素质……不过好在我们都没有掉链子,在刚开始就损失一名成员的情况下,竟然赢了。”
闵琢舟意识到眼前的少年是在为他的失态往回找补,仓促中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撇开重重荒唐挤压内脏的不实感,强行将游离的灵魂拽回了身体内。
他说:“没错,我们……赢了。”
微擡眼向远处望去,白雪已然堆积在柏树的叶尖。雪翳遮住了天边最后一缕光线,满天呈现出一种干净又冷冽的灰蓝色。
闵琢舟望天片刻,胸腔无声起伏,他调整状态,强行摒除裴彻正作为“对立方”站在自己对面的想法。
随后,闵琢舟弯下腰把许亭瑄领过来的闵画抱在怀里,伸手点了点小崽被冻得通红的鼻尖,问:“刚刚有没有被出现的黑衣人吓到?”
闵画用明亮如同宝石的眼睛盯着他的小舅舅看了半晌,随后伸手环住了闵琢舟的脖子,将整张小脸埋进他的颈窝。
小崽的声音很轻很软:“有一点……后来我们又撞见一次,再铭舅舅也去引开他们了。”
闵琢舟伸手拍拍闵画的后背,安抚:“没事了,都结束了,别害怕。”
闵画“嗯”了一声,擡起小脸问:“小舅舅,我们是不是可以从迷宫里出去了?”
闵琢舟刚想说“需要等广播通知”,广播声便适时地响起,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雪有越下越大的趋势,章一水要求所有嘉宾等在原地,由节目组成员根据定位护送所有人走出迷宫。
“工作人员”来得很快,和刚刚对所有嘉宾围追堵截的黑衣人们是同一批。由于不同组别的汇合地点不同,闵琢舟和许亭瑄向一个方向走,裴彻和他们的方向相反。
闵琢舟一言不发地跟着工作人员往前走,迷宫地面上覆了一层薄雪,有些滑,他每一步都走得格外小心,也格外缓慢。
裴彻仍然牵着席楠站在原地。
他安静地看着闵琢舟抱着小崽和他背道而驰,渐行渐远的背影融于风雪,有种说不出的冷。
裴彻凝视半晌,久到胸口一片冰凉,在确定闵琢舟不会再回头看一眼的时候,他紧抿的嘴唇张开,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闵琢舟。”
被叫到名字的男人脚步一顿。
闵琢舟甫一转身,雪片就如同刀子一般打在他的脸上。
他沉默地看着裴彻,纤长的睫毛下,那双干净温润的眼睛就那么张着,眼眶红了一圈,因为寒冷而有了存在的借口。
航摄器还在拍摄和转录,这绝非是个很好的坦诚和解释的时机。话语从裴彻滚烫的心底翻来覆去滚了一圈,最终却只能心不甘情不愿地咽下。
在天地全白的静默之中,在充满隐忍的不解和恍惚的对视之中,裴彻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成了拳头。
“下雪了。”
声音凝成了消散的雾。
琢舟突然晕倒,裴彻从车里冲出进民宿,二话不说就带他离开,但众人自然没答应,双方对峙了好一阵才各退一步,一起把闵琢舟送去晏潭卫生所,留下许亭瑄一个人看闵画和方宸宸两个孩子。
许亭瑄原本想让这俩小崽和自己睡一起,自己好看管顾照顾,但闵画从小习惯一个人单独睡,再加上和许亭瑄这个大哥哥不算特别相熟,不想麻烦他费心,坚持回自己屋睡,许亭瑄便也没勉强。
当夜医生检查过后,说闵琢舟没出什么大事,医院也没那么多床位,派一个人留观即可。裴彻就固执地守在床边,脸色不虞看谁都像情敌,仿佛随时准备以强硬的态度赶走所有人——而众人因为只有他了解闵琢舟身上的药物副作用,也没强留,一同离开。
大家回到民宿时间已经极晚,马倦人疲,谁也没想起来再确认一下两个孩子的情况。
第二天许亭瑄从楼下拿了早餐敲了敲闵画的门,没有人应,轻声推开,却发现床上已经空了。
“尚老板在第一时间调了民宿的监控,看见一个年轻男人在凌晨4点的时候从民宿的矮篱翻进来,把闵画带走的,监控我看了,那个人我觉得有点熟悉,但不敢确定。”
肖祁一边说,一边把监控的视频片段发到了闵琢舟的手机上。
闵琢舟双手颤抖至极,点开,瞳孔如同被锋利的针锋刺痛,猛然一缩。
尽管视频中的人头戴鸭舌帽,浑身上下全部武装,闵琢舟还是认出了他的身份——他妹妹郭艾琳的丈夫蒋南河,闵画的亲生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