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世（一）小修（2/2）
尹星拾帮了他，救了他，他欠尹星拾的。
哪怕如此，刚开始时，他依然没有丝毫犹豫就向宗门传了消息。
一切个体都该在仙魔之争面前让步。
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发现尹星拾可能不适合在仙门生存。
尹星拾什么都不知道，简直像一张白纸，经不起任何催折。
而仙门与妖族终非同类，其中许多人对妖族的态度并不友善，他的宗门同样。
这日，江云寒对尹星拾道：“你确实是妖族，不应与凡人待在一起。”
不等尹星拾反驳，他道：“从这里向西走，一直向西，是妖族的地盘，那是你应该呆的地方。”
江云寒：“宗门要求我带你回去，其实他们并非恶意，只是担心你在外被魔修抓去，变成失了神智的妖魔。但你既然是妖族，还是去妖族的地方为好。”
没说几句，就有几人自天而降，沉重困灵索缚住来不及反抗的尹星拾。
其实这并没有任何意义，尹星拾从来就没见过其他妖族，更别说用妖法反抗了。
困住尹星拾，一人对江云寒笑着：“江云寒，这次发现妖族，首要的还是你的功劳。”
他们押着尹星拾，又转头对江云寒道：“走啊，一起回宗。”
尹星拾心中涌起些奇怪的感觉。
他似乎看到了一个满怀愤恨，咬牙质问的自己。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幻想，江云寒只是和他相处了几天的陌生人，真的会有人因为陌生人引动情绪吗？
但是他又觉得江云寒不应该做出这种事。
真奇怪啊。
被半强硬地带到仙门，尹星拾还没来得及领略仙门不同于凡间的风光，就被带到一间狭窄的石屋子里。
仙门的空气令他极为不适。
从一过来，他就感到呼吸间有炸裂的东西顺着潜入身体，石屋子里尤甚。
尹星拾看着自己一点点失去习惯了的人族的外观，浑身变得蔚蓝而晶莹，他想看看自己的手，举起的却是八条触腕。
变成这副模样，他的心情反而很平静。
离开石屋子的时候，他已经摸索出了在人形和妖形中切换的法门。
一个中年男人冷漠对着尹星拾道：“来到这里的妖族只有两条路，要么拜入宗门，要么被关入锁妖塔。”
尹星拾不想被关着，两个选择间，他甚至没有思考。
在仙门的日子里，尹星拾发现人族是有些表里不一的。他们虽说是要保护妖族，免得妖族受魔修戕害，可他们对待妖族的态度并称不上友好。
“妖族天性就不安分。”
好端端上着课，尹星拾突然就被地图炮波及到了。
授课长老都没朝他看一眼，却明显指着他道：“妖族弟子更该迫情禁性，预防于祸乱萌芽之前。”
尹星拾表面认认真真记着笔记，心里却是啊对对对。
尹星拾发现作为妖族，想融入仙门实在是太困难了。
跨物种的感情别说结果，就连开端都不会有。
这天他忽然被几个长老抓了起来。
来人中有平时和他关系还可以的长老，给尚不清楚发生了什么的他说：“别宗发生了妖族袭击同门的事，现在仙门主流排斥妖族，你暂且在锁妖塔里待一段时间，风头过了一定可以出来。”
尹星拾不大相信进去了还有出来的机会。仙门把他关进锁妖塔，照样能让魔修接触不到他。
他盯着那位长老看了许久。
长老终究没忍住，表面毫无动静地对他传音：“宗门并没有说要关多久，但你素日表现乖巧，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们自会帮你在掌门那边说道。”
尹星拾垂着头，配合地进了锁妖塔。幽蓝眸子因角度被遮掩，看不到那双眼睛，就纯然是无害懵懂的人族的模样。
长老心中复杂难言，再次道：“你会出来的。”
锁妖塔内部空旷，只在墙壁上挂了许多玄铁链，它被血来来回回不知道浸润过几遭，挥发出令他不适的气味。
长老要走时，衣袖忽被尹星拾拽住了。
尹星拾拽得用力，长老很担心自己的衣服就这么报废在尹星拾手里，这可是一件珍贵的法宝。
长老小心把自己的衣袖往回拽：“你要说什么吗？”
尹星拾道：“入宗后，我就再没看到过江云寒了。”
长老诧异尹星拾居然说了这一句话。尹星拾平时从没提过江云寒，他还以为尹星拾根本不在乎呢。
也对，毕竟是江云寒把尹星拾带来的，他们之间，说不定有什么不被人知道的情感牵连呢。
“他忙着参与除魔，常常不在宗内。”长老道。
尹星拾心想当时江云寒恐怕是因除魔中受伤才和他见面。
不过想这个没有意义。
尹星拾直白地说：“我想见他了。”
刚才长老的话提醒了他，他要想早点离开锁妖塔，至少要有他人说情。
长老们事情太多，说不定才说好转头就忘了。
江云寒不一样，就他了解，江云寒的生活很简单，除了除魔就是除魔，再加一件说情也不容易忘记。
长老：“……”
长老看着尹星拾，眼睛越睁越大，越睁越大。
尹星拾担心长老拒绝，坚定地表明决心：“我要见他。”
长老：“这段时日你在宗里……总之不如你之前自在，你恨他把你带来了这里，要报复他？”
尹星拾：“？”
恨？报复？
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
他的心装不下这么多奇奇怪怪的东西，他只想活。
尹星拾没太懂长老的意思，以至于有点茫然，所幸他没忘记自己的目的，继续坚定地说：“我需要他，我要见他。”
长老看了会尹星拾，尹星拾一直眼巴巴看着他，让他拒绝的话完全说不出口：“……好吧，我满足你的要求，这就给他传音，之后他会不会来就不是我的事了。”
匆匆传音之后，长老离开锁妖塔，临厚重大门关上之前，他往里望了望，对上那幽暗环境中微亮的蓝色眼睛，不由一怔。
难道妖族和人真的会有如此深厚的友谊，就连被骗到囹圄中也毫不在乎？
长老边思考这个深奥的问题，边离开了。
尹星拾铺上坐垫坐好，望眼欲穿地盯着锁妖塔大门。
江云寒来的话最好，要是不来，他只能在那些高擡贵手可能性不大的长老们身上下功夫了。
可能是太希望江云寒来了，尹星拾思索各种计划时，不由自主低声质问了一句：“他怎么可能不来？”
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尹星拾：“……”
尹星拾咬住下唇，以免继续说出什么不正常的话。没想到自己经过仙门的熏陶，居然变得自以为是了。
尹星拾艰难地正视了自己变得自以为是的事实，决心改正。
这时，锁妖塔厚重的玄铁大门向里推开。
江云寒来了。
尹星拾一瞬忘了刚才在想什么，惊喜道：“你来啦。”
江云寒：“……嗯。”
他视线扫过尹星拾，神情冷淡。
他正好结束一次行动赶回宗门，接到通讯后，便把汇报的事放在了后面，先来见尹星拾。
尹星拾在梳理步骤。
第一步，叙旧。
尹星拾道：“江云寒，是你把我带到仙门的。”
江云寒神色发生了些微的变化。
尹星拾知道江云寒一定是想起了他们的交集，现在他对江云寒来说，不是陌生人，呃，陌生鱼了，总之他成功的可能性更大了。
第二步，侧面暗示。
尹星拾：“仙门很好，但我总觉得孤独，不如以前过得自在。”
江云寒没立刻出言阻止他这个在仙门中人看来算是叛逆的想法，尹星拾感觉成功近在眼前。
第三步，进入主题。
尹星拾：“我想出去。”
江云寒看着他，唇无声抿紧。
尹星拾：“他们虽然不说，但我感到他们防着我，几乎和对待魔修一样。”
尹星拾：“我不想一辈子待在锁妖塔里。”
江云寒沉默良久：“不会。”
尹星拾拉住他，冰凉的气息一下子贴了过来，江云寒下意识有些不自在，僵立着听尹星拾说话：“仙门中唯独你对我认识最深，你替我说几句话吧。”
江云寒僵硬地：“好。”
尹星拾很感动：“江云寒，我就知道你是个有始有终的好人。”
被关在锁妖塔里，像被整个世界隔绝了一般，听不到任何外界的动静。
尹星拾发现他其实是喜欢热闹的。
在他的望眼欲穿中，江云寒终于来了。
尹星拾很热情地凑过去：“他们怎么说？”
江云寒站在原地，手指轻轻握紧。
尹星拾看见江云寒的动作，明白了江云寒暗藏的否认。
果然还是得靠自己想办法。
尹星拾从来都很乐观，现在也没多失望，低头思考着。
锁妖塔限制他的一是其中的阵法，而是只有仙门中人才可通行的玄铁门。
阵法倒是不难解决，它并不灵敏，尹星拾随便用一个傀儡就能代替他被困住，只是出入锁妖塔还需要仙门弟子的身份牌。
尹星拾本来也有，只是被关进来的时候就被没收了。
也不是很难解决，那些人将他投入锁妖塔后，决不会置之不理。而据他观察，这些仙门中人出入时，若是成群结队，往往一个人用身份牌打开门就够了，其他人并不会特意再用身份牌开一遍。
就算拿走一个人的身份牌，对方也不一定会注意到。
尹星拾思忖的时候，江云寒忽然道：“离开后一路向西，就是妖族地域。”
尹星拾：“？”
江云寒：“你本就是妖族，他们自然容得下你。”
他取下腰间质地剔透的身份牌。
“快走。”
尹星拾有些意外：“你不走吗？”
江云寒沉默一会，道：“此事因我而起。”
尹星拾：“……”
尹星拾只看得出江云寒现在想待在锁妖塔里。
好奇怪的爱好。
江云寒催了一次，尹星拾才有些茫然又有些感叹地离开锁妖塔。
不消片刻，锁妖塔厚重大门打开，手中或拿铁链，或握勾刀的弟子们走了进来。
看到那抹素色的身影，有弟子诧异出声：“江云寒，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