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婚(2/2)
不知过了多久,他好似开悟,却只是说:“容我再想想。”
……
苏三这一想,想到了月上梢头。
唐朗月为自己披上大红嫁衣,静静地坐在棱花镜前,有老僧提着灯笼扣门,大红灯笼的光透过门扉,屋内的香烛也在细细燃烧。烛火和灯光,都映照在棱花镜上,照亮了唐朗月半面华美的容颜。
老僧的声音干涩枯朽,像是埋在土中多年,才刨出来开口说话,“先生,吉时已到。”
唐朗月为自己蒙上了盖头,吱呀一声推开门扉。
透过盖头的缝隙,唐朗月可以看到所以僧人都穿着白色缁衣,脚踏罗汉履。唐朗月在搀扶下上了婚轿。
伴随着一声起轿,纸钱也纷纷扬扬地洒下,伴随着僧人们在阴冷夜风中的白色缁衣和不知是悲是喜的唢呐声,一时竟不知是迎亲还是送葬。
轿撵十足的平稳,唐朗月甚至感受不到最细微的颤动,后知后觉鬼僧迎亲,都是用飘的。
他敏锐地感知到,轿外似乎聚集了很多“人”,他们都站在迎亲队伍两侧,交头接耳,窃窃私语。恍如活人娶亲时凑热闹的宾客,他们似乎都被苏三苏三邀请,见证这一场荒诞不经的婚礼。
唐朗月不禁想,这庙里竟然有这么多鬼吗?自己一行人还真是闯了鬼窝。
不知过了多久,轿辇停了。
还不等他动作,一只手青白修长的手就掀开帘子,准确而有力地握住了被唐朗月拢在袖中的一双手。
唐朗月透过红盖头下沿,第一眼入目的是那坠在苏三胸前的白色扎花。
这一瞬间,无论苏三还是琏增,无论扮得多么像个活人,他是个死人的事实无比清晰地清晰地摆在唐朗月面前。唐朗月也无比清晰地认识到,这是一场冥婚,琏增要以苏三的身份将他迎入自己的墓xue,将他的一方魂灵也囚禁在这深山古刹之中,一年、十年、百年、千年……生生世世与他为伴。
在佛寺娶亲,用鬼僧迎亲,请鬼魂为宾客,将新娘送入墓中,一切的荒诞不经,放在那个千年前为祸苍生的妖僧身上,似乎都合了理。
今日的大雄宝殿上,是一片红纱缭绕的妖邪之景,浑身浴血、凌迟加身的释尊无悲无喜,垂目看着这景象,在唐朗月心里是说不出的怪异。
红纱之后,全都是苏三邀请的“客人”,他们济济一堂,宴饮酬酢,推杯换盏,高谈阔论,一片熙攘欢愉的宴乐之景。
“今日还要多谢琏增上师大开鬼门,我这把老骨头才好舒展舒展,活动活动!”
“你看,这是琏增娶的美人媳妇!”
“呆子,什么琏增!请柬上写的苏三!”
“啧啧……看着身段,闻这体香,就知道盖头下的那张脸是何等绝色……”
“嘻嘻,多少年了,琏增这厮莫不是忘了他那不招人待见的本相,当那公子哥当上了瘾?”
“你别说,苏三这面皮一看就是会疼人的……琏增那恶魔,别把这美人折腾死……”
“嘻嘻……”
在无数嘈杂且听起来并非人言的交谈声中,唐朗月竟也奇异地听懂了几句嗓门最大、最冒尖的议论,但后果是唐朗月头疼欲裂,耳膜鼓噪。
苏三察觉到了唐朗月的异样,紧了紧握着他的手,淡淡的目光扫视过去,无形的恐怖压力笼罩全场,议论声瞬间止息。
堂前只有龙凤烛高照,释尊头顶的血珠如有生命一般滚落。
唐朗月小心打量这这些藏在红纱后的宾客,但一有盖头遮挡视线,二有红纱遮挡了这些来自冥界的宾客的上半身面容,唐朗月只能通过他们桌下的鞋履裤脚观察这些“人”。
从屐履到绣鞋,从草鞋到皂靴,男男女女各式各样,但可见还是古代的多,现代的少,从公卿到布衣,全都列坐一席。
几乎走到最尽头,唐朗月看到了那熟悉的运动鞋,正好三个紧紧坐在一块儿,唐朗月才好放心。
“娘子可否满意,我把你的几位朋友都请过来了。”
听得这话,唐朗月谨慎地看了看三只小鹌鹑的左邻右舍,小心翼翼地询问,“你确定,他们的邻居安全吗?”
哪知,苏三笑了。
“放心,他们知道什么人能吃,什么人不能吃。什么时候该吃,什么时候不该吃。宴上这么多佳肴,够他们吃了。”
鬼宴的佳肴是什么?唐朗月不得而知。
但看被众鬼簇拥的三个人类,他们的手始终放在身侧,没有去拿案上食物的意思,可见鬼吃的东西对于人来说,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直到一道朗润的声音唤他回神。
“娘子,我们该拜堂了。”
不知何时,他们站在了释尊金身下。
唐朗月从盖头下沿,能看见苏三的下颌,他正无所顾忌地仰头直视释尊,勾起的笑容有着强烈的讽刺意味。
苏三并无高堂,不敬神佛也不敬天地,唯有夫妻对拜上了心,拉着唐朗月的手,弓下身,起得很慢很慢。
“娘子,随我入洞房吧。”
唐朗月被苏三领着,入了他的墓xue。他下意识地向席上望去,看向那三个活人。
苏三的面容在大红大白的布料映衬下,是死寂一般的苍白,连他的笑容都带上了某种诡谲的意味,他定定看着唐朗月,“他们是生是死,还得看今晚之后,你的表现,不是吗?”
一切宴饮的喧嚣都被抛在身后,更没有人或鬼敢去闹洞房,他们连与苏三对视都需要一定勇气。
尽管今天这人一直是柔和地笑着。
神明道依旧是这样幽深,唐朗月跟着苏三自然无需钻什么盗洞,他一晃神,就这样进入了墓xue之内。
好像进了什么门,一股极其阴冷的烈风差点吹跑了唐朗月的盖头,直往他的袖袍领口里钻。
苏三向他这边侧了侧身,阴风瞬间减弱了许多,但是那股阴冷潮湿的感觉仍在他耳边挥之不去,他甚至感觉有什么人在他耳边低语,字音模糊完全无法分辨,只能让人感到毛骨悚然。
此时,苏三温柔低沉的声音清晰地响起,“拉紧我的手,别回头。”
唐朗月听好地双手攥住苏三地袖子,一言不发地往里走。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阴冷潮湿的感觉褪去,自己又被带到了什么房间里,入目是一片精心布置过的红,自己似乎被推着坐到一个大木箱上。
突然,唐朗月意识到,这里是琏增的主墓室,而自己坐着的,是琏增的棺材。
不是王侯级别的金丝楠木,材质并无稀奇,想也知道不把罪臣曝尸荒野而是好好安葬,已是天子的仁慈。唯一稀奇的,是这棺材被九条碗口大的青铜锁链牢牢锁着,其上斑驳锈迹指痕抓痕干涸血迹无数,但历经千年之久,依旧无比牢固,上面许多贴了朱砂写成的符纸,千年不腐,依旧蕴藉宝光。唐朗月其实是凌空坐在这棺椁之上。
但唐朗月看着,不由得生出了彻骨的凉意。
上有佛寺镇压,下有铁链锁棺,诅咒墓主永生永世不得入轮回,永生永世受镇压之苦。尽管这是陆观源当年能做出的最好选择,但如此严厉镇压下,反扑也必定可怖,难怪琏增的怨气如此之重。
猝不及防地,唐朗月的下巴被挑起,头顶传来了苏三似笑非笑的声音,“娘子,你是在为我伤心吗?”
盖头被挑开,唐朗月对上了苏三含笑的眼。
红艳艳的盖头衬得唐朗月的面容愈发娇艳,一双凤目潋滟含情,有一种古典的雅意。
苏三突然幽幽叹息道:“和你那时,一模一样。”
唐朗月并没有听懂,却似乎从这句话中捕捉到了什么关键信息。
就在这时,009的声音突然在脑海中响起。
【宿主,我们要找的东西,一定就在棺材里!】
唐朗月心绪大震,一时间不知道顾哪头才好。
苏三似有所察,突然发笑,“若不是我心甘情愿,怎么可能让陆观源那小子钻到空子。”
苏三一擡手,五指化为漆黑利爪,竟是撕下了一张符。那符纸在他手中飞快燃烧,顷刻间化为灰烬,而那闪烁金光的火焰攀援而上,瞬间点着了他的半边身体,待到火焰熄灭时,他的喜服也是焦黑一片,甚至连好好的半张脸都被烧毁了。
但他的笑容不变,看向唐朗月的目光依旧柔和,“说到源头,这个赌局本就是因你而起。但可笑的是,当年的所有人,包括陆观源,都不知道你的存在,知道你的存在的,只有我。”
“什么赌局?”
唐朗月傻眼,他可从没听过啊!
009似乎也十分疑惑,【陆观源从没提过,也许……他也被蒙在鼓里?】
【你也被蒙在鼓里?】
【宿主,恐怕是所有人……都被蒙在鼓里。】
“当年释尊外行,遇一鹰逐一鸽,释尊慈悲为怀,不忍鸽子命亡,乃削身肉喂鹰。取天平,左置鸽,右置肉,至肉割尽乃使平,天地易色,风云变幻,佛祖生也。”
唐朗月若有所思,看向棺椁。
“可惜我非释尊,即便将最后一片肉加到天平之上,仍未使天平平衡,成佛不成,便成厉鬼。”
这是表面是释尊与鹰的赌约,实则是释尊与帝释天的赌约,身死还是成佛,都在这一架天平的平衡之上。
“这些符纸随便一个就能要我半条命,但你身无杀孽,将所有符纸撕下,打开我的棺椁,就可以知道一切真相。”
唐朗月并没有贸然动作,而是微笑着询问,“你就这么轻易告诉我?”
苏三笑:“当然不会,但你要找到你要找我的名字,除了开棺别无他法。”
“不会这么简单吧?”
苏三的语气很随意,“不开也好,我就能放心的杀了陆观源,也不去想成什么真佛了。”
尽管还无法完全理解苏三话中的意思,但唐朗月隐隐意识到,如果自己不开棺,将导致已完成世界线的崩坏。远在世界之核的陆观源,也会有极大的危险。
这时,009帮他做了决定。
009:【宿主,总部已将此世界修复难度升为SS级,是两个世界线叠加的复合任务,同时奖励翻倍。
【局长说,你大干一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