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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6章 年7月25日(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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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下午我蹲在阳台上修那个破花盆,已经裂了两道缝,但我一直没舍得扔。盆里那棵绿萝长得疯了一样,藤蔓顺着晾衣架爬到了隔壁邻居家的窗户底下,我妈上次来我家看见这阵势,说你这哪是养花,你这是养妖怪。我没理她,继续浇水施肥,像个伺候祖宗的太监。可那天不一样,我蹲在那儿的时候忽然觉得特别累,那种累不是身体上的,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的那种,像有什么东西在拽着我往下沉。我就那么蹲着,手搭在花盆沿上,看着土里冒出来的那些细碎的根须,白的,嫩的,像婴儿的手指头一样脆弱,可它们硬是把花盆撑裂了。我伸手碰了一下其中一根,软软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温度,那一刻我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念头——如果我把自己埋进去,会怎么样?

这个念头一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赶紧站起来去倒了杯水喝。可那个想法就像钻进耳朵里的虫子,怎么甩都甩不掉。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窗外下起了雨,不大,淅淅沥沥的,打在空调外机上啪嗒啪嗒响。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全是土。不是那种脏兮兮的土,是那种刚翻过的、湿润的、散发着腥气的黑土,你把手插进去的时候能感觉到它在呼吸,它在吸你的体温,你的汗,你指尖那一点点微不足道的盐分。我想起小时候在农村外婆家,有一年夏天特别热,知了叫得人心烦意乱,我跑到田埂上玩,一脚踩进刚浇过水的菜地里,泥巴没过脚踝,凉凉的,滑滑的,像踩进了一条鱼的肚子里。外婆在地那头喊我,声音穿过玉米地传过来,闷闷的,像是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我当时就觉得,要是就这么陷下去也挺好,陷到地底下去,跟那些蚯蚓、树根、腐烂的瓜果待在一起,谁也不认识谁,谁也不欠谁。

后来我长大了,在城市里上班,每天挤地铁,吃外卖,对着电脑屏幕敲键盘,活得像个上了发条的玩具。偶尔周末去公园转转,看见草坪上有人躺着晒太阳,我就想他们知不知道自己在躺什么?他们身下的那片草地,去年可能埋过一只死猫,前年可能洒过一坛骨灰,再往前数几十年,那里可能是个坟包,或者是个粪坑,或者是一棵树倒下去之后慢慢烂掉的地方。但没有人会在意这些,草照样绿,花照样开,你躺在上面照样舒服得要命。大地从来不会告诉你它肚子里装了什么,它只是张开着,等着,什么都接,什么都收,种子也好,尸首也罢,来者不拒。你给它一颗葡萄籽,它还你一架子葡萄;你给它一把骨灰,它还你一捧野花。它从来不挑食,也从来不抱怨,就那么沉默地消化着一切,像一头永远吃不饱的巨兽,温柔地、耐心地把所有东西都嚼碎了吞下去,然后吐出一片绿油油的生机。

我开始变得有点魔怔了。走在路上看什么都往土里联想。看见路边一棵梧桐树皮开裂,我觉得那是它在笑;看见小区花坛里被人踩倒的月季,我觉得那是它在哭。有一天加班到凌晨两点,我一个人走回家,路过一片正在施工的工地,挖掘机挖出的土堆得像小山一样,在路灯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我鬼使神差地走过去,蹲下来抓了一把土,攥在手里,湿漉漉的,黏糊糊的,里面有小石子、碎砖块、半截塑料吸管,还有一条蜷缩着的蚯蚓。那条蚯蚓被我惊动了,开始扭动,在我指缝间钻来钻去,痒痒的,滑腻腻的。我没有松手,就那么握着,感觉自己的心跳慢慢慢下来了,跟那条蚯蚓蠕动的频率合到了一起。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我跟这条蚯蚓没什么区别,都是土里的东西,早晚都要回去的。只不过它比我诚实,它从来不假装自己不属于这里。

第二天请了假没去上班,一个人坐了两个小时的公交车去了郊外的一座荒山。那座山不高,长满了乱七八糟的灌木和野草,没有路,得用手拨开枝条往里钻。我找了块相对平坦的地方坐下来,四周静得吓人,只有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我从包里掏出一把小铲子,开始挖坑。我也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就是想挖。土很硬,表层斩断才能继续往下。我挖了大概半个小时,出了一身的汗,坑挖到了差不多半米深,底下露出了一些白色的东西,仔细一看是树根的末梢,还有一些小虫子在蠕动。我把铲子扔在一边,趴在坑边往里面看,那股土腥气直冲脑门,浓烈得让人想吐,但又莫名地让人上瘾。我把脸贴上去,鼻子几乎碰到了土,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股味道顺着鼻腔一路冲到天灵盖,我感觉自己的脑子被什么东西洗了一遍,所有的焦虑、烦躁、不甘心,全都被这股气味冲走了,剩下的是一种空荡荡的平静,像一口枯井,什么都没有,什么都不想要。

我在那个坑旁边坐了一整天,看着太阳从东边挪到西边,影子从短变长,最后消失不见。天黑下来的时候,山上起了雾,湿漉漉的,裹在身上凉飕飕的。我打开手机的手电筒照着那个坑,光柱打进去,能看到土壁上爬着一些细小的白色根须,还有几只蚂蚁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我忽然觉得这个坑很像一张嘴,一张等着吃东西的嘴。它不挑食,什么都行,你给它什么它就吃什么,吃完了还会跟你说谢谢。我伸手摸了摸坑底的土,凉的,潮的,软的,像一块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蛋糕。我把手缩回来的时候发现指甲缝里塞满了泥,黑黑的,嵌得很深,怎么抠都抠不干净。我没再抠它,就那么留着,回家的路上一直看着自己的手指,觉得那点泥像一枚印章,盖在我身上,证明我今天来过这里,证明我跟这片土地有过一次短暂的交流。

回到家洗完澡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还是睡不着。我一直在想那个坑,想它现在怎么样了,会不会被风填平,会不会有动物掉进去,会不会明天早上长出什么东西来。我想着想着忽然笑了,觉得自己像个傻子,挖了个坑就以为自己是哲学家了。可我又觉得不对,那种感觉太真实了,真实到我没办法用“傻”这个字把它打发掉。我记得小时候看过一部纪录片,讲的是非洲草原上的食腐动物,秃鹫、鬣狗、豺,它们吃动物的尸体,吃得干干净净,连骨头都不剩。当时觉得恶心,现在想想,它们不过是大地派来的清洁工,帮大地提前完成消化的工序罢了。我们每个人也都是大地的一部分,活着的时候在大地上走来走去,死了之后就回到大地里面去,变成它的肌肉、血液、骨骼,然后再被别的生命吸收利用,循环往复,永不停歇。这么一想,死亡好像也没那么可怕了,它不过是一次搬家,从一个地方搬到另一个地方,从地上搬到地下,从看得见变成看不见,但你还在,只是换了一种存在的方式。

后来我又去了几次那座荒山,每次都坐在那个坑旁边发呆。坑已经被雨水冲刷得变了形,边缘塌下去不少,里面长出了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嫩绿的,顶着两片小小的叶子,在风里摇摇晃晃的,像刚学会走路的孩子。我看着它们,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有点酸,有点暖,还有点莫名其妙的骄傲。我往坑里撒了一把从家里带来的绿豆,想着看看能不能发芽,结果下次去的时候真的发了芽,绿油油的一片,挤挤挨挨的,像一群探头探脑的小脑袋。我蹲在旁边看了很久,伸手摸了摸那些豆苗,嫩得能掐出水来,指尖触到它们的那一刻,我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心里化开了,像冰块融化成水,无声无息,却实实在在地流淌开来。

我开始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了。大地从不拒绝任何东西,无论是种子还是尸体,它都会接纳,然后在时间里,把一切都变成养分。这不是一句诗,也不是什么人生哲理,它就是事实,一个赤裸裸的、冷冰冰的、同时又温暖得要命的事实。种子种下去会长成庄稼,尸体埋下去会滋养草木,痛苦埋下去会变成智慧,快乐埋下去会变成回忆,所有的东西都会被时间消化,转化成另一种形态,继续在这个世界上存在着。你以为你失去了,其实你没有,你只是换了种方式拥有。你以为你结束了,其实你没有,你只是换了个赛道重新开始。大地是一个巨大的转换器,它把所有输入的东西都变成输出,不浪费一丝一毫的能量,比任何机器都要高效,比任何算法都要精准。

最后一次去那座山是秋天,漫山遍野的野草都黄了,风吹过去像金色的海浪。那个坑已经完全看不出原来的样子了,被落叶和枯草覆盖得严严实实的,只有扒开才能看到觉得能听到什么,一种低沉的、持续的、像心跳一样的震动,从地底深处传上来,咚咚的,咚咚的,跟我的脉搏合到了一起。我把耳朵贴得更紧了些,泥土冰凉,贴着皮肤有种说不出的踏实感。那一刻我真的觉得,我跟这片土地之间有一种联系,一种看不见摸不着但确确实实存在的联系,像一根脐带,把我跟大地连在一起,无论我走到哪里,这根脐带都不会断,它会一直牵着,直到我回来的那一天。

回家的公交车上,我靠着窗户睡着了,梦见自己变成了一棵树,根扎得很深很深,穿过了土层、岩石、地下水,一直扎到了地球的心脏里。我的枝叶伸向天空,接住了阳光和雨水,我的根系在地下蔓延,缠住了所有死去的东西,把它们一点一点地分解、吸收、转化成新的养分,输送到身体的每一个角落。我站在那里,不动,不说话,不思考,就那么站着,站了很久很久,久到周围的树都砍光了又重新长出来,久到山变成了平地、平地又变成了山。我一点都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孤独,因为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我是大地的一部分,我身边有无数跟我一样的生命,我们一起呼吸,一起生长,一起腐烂,一起重生,像一首永远唱不完的歌,没有开头也没有结尾,就那么循环往复地唱着,唱给风听,唱给雨听,唱给那些来来往往的、不知道自己脚下踩着什么的活人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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