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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新政春风吹满地(预备,唱!)(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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祖大寿愤恨地低低一骂,干脆便拿起缰绳,打算早点回府。

正在这时,路旁一处搭著厚厚毡布的茶摊中。

一阵高亢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硬生生拽住了祖大寿的耳朵,引得他不由自主地勒住缰绳,凝神细听。

「且说那王三才,真乃铁骨铮铮的汉子!他不顾身上三处刀伤,连夜瞠过冰河来报!」

茶摊中央,一个穿著青布长衫的说书先生,手里折扇猛地一合,指著半空,口沫横飞。

「只见他「扑通』一声跪倒,双手高高呈上那敌酋四太子的方位图,虎目含泪,泣血高呼:「请钦差速速发兵渡河,将那奴酋一网成擒,以慰我辽东战死英灵!』」

「诸位看官,换做旁人,见此泼天奇功,怕是早就心急火燎了。」

说书先生语气一转,变得悠然起来:「但这李钦差,端的是气度雍容,渊淳岳峙。他丝毫不乱,只是温声抚慰,亲自上前,把臂将那王三才扶起,却终究……不肯承诺发兵!」

「哎呀!」说书先生一跺脚,面露悲愤之色,「只急得那王三才目眦欲裂,「呛哪』一声抽出腰间钢刀,横于自己脖颈之上!大喝一声:「钦差若是疑我乃建奴细作,伪报欺兵,某今日也可血溅当场,以死自证!』」

话音至此。

「啪!」

醒木重重拍在桌案上。

说书先生突然闭了嘴,折扇往后脖颈一插,端起桌上的紫砂壶,慢条斯理地刮起了茶叶沫子,竟是一言不发了。

祖大寿坐在马上,越过人群看去,眉头微微一挑。

周围听得入神的茶客们顿时不干了,纷纷鼓噪起来。

「快些快些!怎么断在这等要紧处!」一个满脸横肉的军汉急得拍桌子。

「先生莫要卖关子,那王三才到底死了没死?」

有懂规矩的商贾立刻招手高呼:「小二!给先生来两壶上好的碧螺春!!记我帐上!」

「再切两盘酱牛肉给先生送上!最后给所有桌上都添一盘炒花生!」

一时间,碎银子和铜大钱落在木盘里的声音叮当作响。

店小二搭著白毛巾,喜笑颜开地高声唱喏:「好嘞一张大官人赏好茶两壶!李百户赏酱肉两盘」那说书先生眼见「打赏到位」,也不再卖关子。

他清了清嗓子,折扇「唰」地一展。

「列位!」

说书先生面容一肃,声音再次高亢,将众人的魂儿又给勾了回来。

「那李钦差见状,亦是无可奈何,终究是不舍得这等壮士殒命,只能长叹一声,伸手夺下钢刀,言道……

先生刻意压低了嗓音,模仿著钦差那种位高权重、语重心长的腔调。

「壮士要以性命作赌,本官自然是信的。」

「然而灭奴之事,又岂在这一人、一军、一事呢?」

「你今日趁其不备,灭了四太子。」

「后日呢?还有三太子、二太子、大太子!」

「建奴就如路边猪草,长得极快又极贱,又哪里是这般能够屠灭的呢?」

「然而钦差如此说,王三才却不服气。」

说书先生说到此处,猛地将折扇一收。

他身子前倾,作势挺起胸膛,脸上的神情瞬间变了,竟是一副梗著脖子、青筋暴起的模样,抗声吼道:「我不管他有几个太子!」

「我今日杀一个,明日杀一个!」

「杀得一个,便能报我父仇!」

「杀得两个……便能报王大牛之仇!」

「杀得三个,便能报王三姐之仇!」

「杀得四个,便能报牛老爹之仇!」

说书先生嗓音忽地一哑,仿佛那王三才附体一般,眼眶竟也跟著泛红。

「说到此处,那王三才这般铁骨铮铮的汉子,竟是忍不住落下泪来……」

先生袖子猛地在脸上一擦,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擦了眼泪。

之后他再擡起头来,便是咬牙切齿,怒声嘶吼:

「我不懂你这些大道理!我只知道!」

「我今生,势必要杀够七个建奴,方才能抵我父亲,与狗儿坳各处惨死乡亲之性命!!!」茶摊周围,短暂的死寂之后,猛地爆发出一阵震天的叫好声。

「好!!!」

「杀得好!」

「杀尽建奴!!!」

底下的军汉、商贾、百姓,听得双眼通红,热血直冲脑门。

「叮叮当当」的脆响连成了一片。

铜板、大钱,甚至夹杂著几粒碎银子,好似下雨一般,飞一般地朝著说书先生面前的木盘里砸去。有的军汉摸遍了全身没带钱,急得干脆就将面前刚送来的花生当做铜板也砸了过去。

等到满盘的铜板几乎要溢出来,茶摊上的情绪宣泄到了极点,说书先生才用长袖一扫,压下满堂的喧闹。

「钦差行事高深,又带有皇命亲临,又哪里是王三才这般被仇恨蒙了眼睛的汉子能够明白。」「然而壮士难得,钦差也只好循循善诱。」

说书先生重新拿出折扇,又扮起钦差口气来:

「《孙子兵法》有云,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要灭建奴,首在强己!」

「只要朝廷把兵练好,把这烂透了的军饷清个干净!」

「只要我大明人人满饷,人人粮足!仓廪实而知礼节,甲坚兵锐而知效死!」

「到了那时,今日平一城,明日复一堡,步步为营,何愁建奴不能灭?!」

「反过来说!若今日贪图一时之功,投机而作,冒失而战!」

「兵未练熟,将未选明,贸然出击若是败了,大军溃散,这辽东的人心,又该如何收拾?!」「你是欲广宁之事再现吗?」

茶摊周围,一片寂静,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

说书先生一拍大腿,学著那王三才悲愤的语气喊道:

「哪有那么轻易!天下乌鸦一般黑!指望这等事能做成,我还不如孤身回返,去与那奴酋同归于尽落个痛快!」

茶摊周遭,听到此处,竟然还是一片寂静。

所有人听到这里,都意识到这话本,竟然不仅仅只是话本!

说书先生再次拿出折扇轻摇:

「今时不同往日了!」

「当今天子登基,第一事便是兴起新政,整肃乾坤!」

「你且仔细来看看这关外,就在这处好好等上三个月,若军饷缺了一分!贪将又饶过一个!」「你又何必去取奴酋之头?」

「直接就将本官头颅剁下,往京师去敲登闻鼓不是更好!」

说书先生站起来,双手虚握,竟是抓住一人肩膀一般在摇晃。

「王三才!今时不同往日了!」

「蓟辽的天!要亮了!」

这话说出,只过了片刻,茶摊周围,压抑已久的情绪瞬间如火山喷发。

这数日内整风的故事,和今日这话本的故事混在了一起,竟奇异地让人分不清现实与虚幻所在。所有人都在狂叫,都举起手臂狂呼。

「好!」

「说得好!」

「天要亮了!天要亮了!」

然而说书先生却还没完。

他用长袖抹了一把额头上的热汗,抄起惊堂木来,在桌沿上轻轻敲起了板眼。

「笃,笃,笃……」

清脆的敲击声,渐渐在鼎沸的人声中破开一条道来。

说书先生扯开了嗓子,却不再是方才那般金戈铁马的评书腔,而是换成了一段辽东市井间极熟稔的河北小调。

他的嗓音里带著几分苍凉,却又透著一股子压不住的欢喜:

「正月里来是新春呐」

「皇帝爷爷坐在那紫禁城哎」

「发下明旨清旧帐哟一」

「贪官污吏现了原形一」

这调子通俗易懂,朗朗上口。

底下的军汉屯民们听著,不少人便跟上了节拍。

先生的木板敲得愈发轻快:

「不怕那建奴凶又狠呐」

「就怕那将帅昧良心一」

「如今那军饷发满哟一」

「新政春风吹满地」

「吃饱了饭呐,磨利了刀一」

「哪怕他几个太子来逞英豪」

「天亮了哎」

唱到最后这句「天亮了」,先生猛地拔高了音量,竟带上了几分秦腔的裂帛之音。

「天亮了哎」

周围的百姓、军汉,不知是谁带的头,竟也跟著这小调的尾音,齐声合唱了起来。

从茶摊到长街,从卖货的商贩到巡街的甲兵,几百人、上千人的声音汇聚在一起

「天亮了哎」

祖大寿静静地骑在老马上,周围全是欢唱的百姓和挥舞著手臂的军卒。

他没有跟著笑,也没有跟著唱。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那被众人簇拥在中央的说书先生,看著那些因为几句唱词便眼含热泪的底层兵丁。好手段!

好伶俐的手段!

这说书先生,自数月前开始,陆陆续续就铺满了辽左各城。

他当时还不明白,怎么这凶险之地,也有如此之多不怕死的穷酸书生过来讨饭吃。

现下才知道,这分明就是新君铺垫已久的手段!

大明时报上,那段他前几日拿到报纸就已看过的故事。

现如今配上说书先生,再配上这小调,竟是如此鼓舞人心!!

好一个新政春风吹满地!

好一个天亮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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