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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第8章 第一个弟子·盲童阿炳(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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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三。

年。

花痴开坐在堂屋里剥花生。

壳扔左边,仁搁右边。两堆。

外头有人在放炮仗,闷闷的,像远处的雷。

七掀帘子进来,带进一股冷风。

“门口有个孩子。”

花痴开没抬头。

“多大的孩子?”

“十来岁。瞎的。”

花生壳裂开的声音。清脆。

“蹲了大半天了。问他是谁也不。”七拍了拍袖子上的雪,“我让阿蛮去撵——”

“别撵。”

花痴开放下花生,拍了拍手。

“我去看看。”

雪下得不大。

细细的,像盐末子。

孩子蹲在门墩边上。

很瘦。瘦得肩胛骨把棉袄顶出两个尖。

眼睛上蒙着一条黑布。布脏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手里攥着根竹竿。竹竿比他人还高。

花痴开走到他跟前。

孩子抬起头。

耳朵动了动。

不是头动,是耳朵动。

薄薄的耳朵,像两片叶子,顺着声音的方向微微张开。

花痴开看见了。

“你知道我是谁?”

孩子没话。

嘴唇抿得很紧。

雪在他肩膀上,在他头发上,化得很慢。

“进来吧。”

花痴开转过身。

身后没有脚步声。

他回头。

孩子还蹲着。

“我让你进来。”

孩子站起来。

腿麻了,晃了晃。竹竿在地上点了几下,稳住了。

跟着他往里走。

竹竿一下一下敲着地面。

笃。笃。笃。

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谁。

花痴开端了碗热粥放在桌上。

孩子坐着。

不动。

“吃。”

孩子伸出手。

手背上有冻疮。紫红色的,有的地方已经裂了,露出里头的嫩肉。

他摸到碗沿。

不是摸,是探。

五根手指张开,慢慢往下,像蜘蛛的脚。

指尖碰到碗沿的一瞬间,停住了。

然后才握住。

端起碗。

喝。

喝得很慢。

慢得不像是饿了三天的人。

花痴开看着他。

七站在门口,也看着他。

阿蛮从窗户探进半个脑袋。

屋里只有喝粥的声音。

孩子喝完最后一口,放下碗。

碗底碰到桌面,发出一声轻响。

准得很。

不偏不倚,正好在原来放碗的地方。

花痴开笑了。

很的笑,一眨眼就没了。

“叫什么?”

“阿炳。”

声音哑。像是很久没跟人过话。

“谁让你来的?”

阿炳不话了。

手在膝盖上摊开,又攥紧。

“没人让我来。”

“那你怎么找来的?”

“听人的。”

“听谁?”

“茶馆里。”阿炳,“有人,花赌神收徒弟。不看出身,不看天分。”

“你就来了?”

“走了三天。”

三天。

花痴开看了看他的鞋。

鞋底磨穿了。左脚露出两个脚趾头。右脚露出三个。

脚趾冻得通红。

“你爹妈呢?”

“没了。”

“怎么没的?”

阿炳又不话了。

这回沉默了很久。

久到七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赌。”阿炳吐出一个字。

就一个字。

七的眼睛红了。

阿蛮的拳头攥起来了。

花痴开没动。

他端起茶壶,给阿炳倒了杯水。

水声。

“你恨赌吗?”

阿炳摇头。

“那你为什么来学赌?”

阿炳的脸转过来。

黑布对着花痴开。

“因为我不恨。”

这句话出来,屋里静了。

花痴开放下茶壶。

他看着阿炳。

不是看他的眼睛——眼睛被黑布蒙着。

是看他的脸。看他脸上的骨头。

颧骨。眉骨。下颌骨。

瘦,但有棱角。

“你眼睛什么时候瞎的?”

“生下来就瞎。”

“一点光都看不见?”

“看不见。”

花痴开端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

“那你看见什么?”

阿炳愣住。

这个问题,从来没人问过他。

他想了一会儿。

“声音。”

“什么样的声音?”

“都有形状。”

花痴开的眉毛动了一下。

“来听听。”

阿炳侧过头。

耳朵又动了。

“窗外那棵树。是槐树。树干是直的声音。树枝是弯的声音。”

七看向窗外。

确实是棵槐树。

“茶壶里的水。是圆的声音。”

花痴开提起茶壶,往自己杯子里续水。

水流进杯子。

圆的。

“你的手。”阿炳忽然。

花痴开的手停在半空。

“你的手,声音很静。”

“静?”

“嗯。大多数人的手,声音是乱的。你的手,声音是一根线。”

阿炳伸出自己的手,在空中画了一下。

“从头到尾,不断。”

七看着花痴开的手。

她跟了他三年,从没见过他手抖。

但这是第一次听人,他的手有声音。

花痴开放下茶壶。

“还会什么?”

“人的脚步。”阿炳,“每个人走路的声音都不一样。”

“我的呢?”

“重的。但重里头有空。”

“什么意思?”

阿炳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像……石头在井里。”

石头井。

闷响之后,是空。

花痴开不笑了。

他看着这个孩子,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你多大了?”

“不知道。”

“自己多大不知道?”

“没人告诉我。”

花痴开沉默了一会儿。

“你属什么?”

“娘属狗。”

花痴开算了算。

十一岁。

“会赌吗?”

“会。”

阿炳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

三粒石子。

磨得光滑发亮。

“骰子?”

“河里头捡的。”

阿炳把石子握在手心里。

手很,石子硌在冻疮上,他不皱一下眉头。

摇了三下。

石子在他掌心里滚动。

声音不对。

花痴开听出来了。

不是乱滚。

是有序的。一粒跟着一粒,像珠子串在线上。

阿炳张开手。

三粒石子排成一排。

一粒在掌心。一粒在虎口。一粒在指根。

距离一样。

花痴开拿起中间那粒。

石子上有一道细细的痕。

不是裂纹。

是磨出来的。

“你自己磨的?”

阿炳点头。

“每一粒都不一样重。”

阿炳又点头。

“轻的往左滚,重的往右滚。”阿炳,“听声音,就知道它们在哪。”

花痴开放下石子。

“摇一个我看看。”

阿炳重新握住石子。

摇。

这回摇了七下。

声音变了。

不是滚动声。

是敲击声。

石子互相碰撞,每一下都清脆。

张开手。

三粒石子叠在一起。

一粒压一粒。

最上头那粒,稳稳当当,纹丝不动。

七倒吸了一口气。

阿蛮的馒头掉地上了。

花痴开看着那三粒石子,半天没话。

“谁教你的?”

“没人教。”

“自己练的?”

“嗯。”

“练了多久?”

阿炳想了想。

“三年。”

三年。

用三粒河里的石子。

练出一手听声辨位的本事。

花痴开端起茶,发现茶已经凉了。

他没喝,端着。

“你知道我收徒弟的规矩吗?”

“知道。”阿炳,“要扫三个月院子。”

花痴开放下茶杯。

“你听谁的?”

“街上的人。赵虫扫了八十天院子,您才教他。”

花痴开看了一眼七。

七摇头,表示不是她的。

“三个月。”花痴开,“你眼睛看不见,怎么扫?”

阿炳站起来。

竹竿在地上点了一下。

“我能扫。”

“怎么扫?”

“听。”

“听什么?”

“听灰。”

七以为自己听错了。

“灰?灰有声音?”

阿炳没回答。

他走到墙角,拿起笤帚。

笤帚比他还高。

他握住,掂了掂。

然后开始扫。

笤帚地的第一下,花痴开就坐直了。

这孩子的笤帚,不是乱扫的。

是一下接一下。

每一下的力道一样。

每一寸地面都扫到。

灰尘聚拢的声音,沙沙的,像蚕吃桑叶。

他看不见。

但他知道灰在哪里。

灰被笤帚推着走的声音,跟地面摩擦的声音,不一样。

他听得出。

花痴开听出来了。

七听不出来。

但她看见花痴开的表情,就知道这孩子不简单。

阿炳扫完一块地面,停下来。

“这里干净了。”

花痴开走过去,蹲下,用手摸地面。

干的。

没有灰。

他站起来。

“明天开始扫。”

阿炳握着笤帚,肩膀抖了一下。

很的抖动。

然后他深深鞠了一躬。

“谢谢师父。”

花痴开没应。

转身走了。

夜里。

花痴开坐在夜郎七的书房里。

书房的灯点得很暗。

夜郎七靠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粒棋子。

“听你收了第二个徒弟。”

“还没收。”

“那让他扫院子?”

花痴开不吭声。

夜郎七笑了。

笑得很轻,像风吹过棋枰。

“这孩子,比你当年还傻。”

“比我当年难。”

夜郎七把棋子放下。

“哪里难?”

“他看不见。”花痴开,“但他什么都听得见。”

夜郎七不笑了。

“听得见什么?”

“人的心。”

夜郎七沉默。

花痴开望着窗外的雪。

“我摇骰子的时候,他听的不是骰子。是我的手。”

“你的手?”

“他我的手,声音是一根线。从头到尾,不断。”

夜郎七端起茶,没喝。

“这话,不像一个十一岁孩子的。”

“所以他比我当年难。”花痴开,“我当年只跟骰子斗。他跟他自己斗。”

夜郎七放下茶杯。

“你打算教他什么?”

花痴开转过头。

“先让他扫三个月院子。”

“然后呢?”

花痴开没答。

他拿起桌上的竹牌,一张一张码好。

牌面朝下。

一共三十六张。

“你猜,他能不能听出每张牌的不同?”

夜郎七看着那副牌。

“你想试他?”

花痴开摇头。

“不用试。”

“为什么?”

“他今天扫地的时候,我换了三张牌的位置。”

夜郎七的眉毛挑起来。

“他扫到牌旁边的时候,笤帚停了一下。”花痴开,“就一下。然后绕过去了。”

夜郎七不话了。

屋里只有灯花爆开的声音。

过了很久。

夜郎七开口:“这孩子,你要心教。”

“我知道。”

“不是怕他学不会。是怕他学得太快。”

花痴开点头。

窗外的雪下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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