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诗歌激励(下)(1/2)
傍晚六点四十。
教师宿舍的走廊里飘着饭菜的香味,不知谁家在炒蒜蓉空心菜,香气顺着窗户缝钻进来,勾得人胃里难受。武修文坐在桌前,面前摊着一堆材料:教学反思、家长会记录、学生成绩单、获奖证书复印件,一张一张,按时间顺序排好,装进透明文件袋里。
他做这些事的时候,手很稳。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心口那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呼吸一下一下地往那儿撞,撞不开,闷闷地疼。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黄诗娴发来的消息:“晚饭我放在你宿舍门口的凳子上,记得吃,别凉了。”
他站起来开门,门口的小凳子上放着一个保温袋,拉开拉链,里面是两层的饭盒。上层是白切鸡拼叉烧,下层是莲藕排骨汤,汤还烫着,盖子一掀,热气扑了他一脸。
还有一张小纸条,压在饭盒底下。
“修文:明天我陪你去。别赶我走。”
他拿着那张纸条,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纸条折好,放进了衬衫口袋里。
不是胸口那个口袋。
是左边,离心脏最近的那个口袋。
晚上七点半,黄诗娴出了门。
她换了一身深色的运动服,头发扎成马尾,脚上穿了一双软底运动鞋,走路几乎不出声。她没有告诉武修文,也没有告诉林小丽,甚至连手机都调成了静音。
灯塔。
那是海田镇最偏的一个地方,废弃了十几年,平时根本没人去。旁边的礁石很滑,涨潮的时候,浪能拍上灯塔二层的平台。镇上的人都说那地方不吉利,几年前有人在那边摔断了腿,后来就再没人提起了。
选择那个地方见面的人,一定很清楚这一点。
黄诗娴骑着她那辆粉色的小电动车,沿着海岸公路一路往东。路灯越来越少,路面越来越窄,海风越来越大,带着一股浓烈的腥味,灌进她的领口,灌得她浑身发冷。
她把油门拧到底。
电动车发出吃力的嗡嗡声,车灯照出前方三米的距离。路两边是一人高的芦苇,被风吹得弯腰低头,像在给她让路,又像在催她快点走。
她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还是那个号码。那个三年前就注销了的号码。
“还有十分钟。迟到的话,后果你自己知道。”
黄诗娴咬紧牙关,把电动车停在路边,剩下的路只能步行。
她打开手机手电筒,沿着一条几乎被杂草淹没的小路往上走。脚下碎石哗啦啦地滚下坡,惊起几只不知名的海鸟,扑棱棱地飞起来,在黑暗中发出凄厉的叫声。
灯塔就在前面。
灰白色的塔身,塔顶长满了爬山虎,在月光下像一座废弃的墓碑。塔底的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一线昏黄的光。
黄诗娴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灯塔底层很空旷,墙壁上到处是剥落的白灰,地上堆着几团锈迹斑斑的铁链,角落里放着两把破椅子,其中一把椅子上坐着一个人。
一个男人。
背对着她。
“黄老师,很准时啊。”那个声音很轻,带着一点沙哑,像一个很久没有说话的人突然开了口。
黄诗娴站住了:“你是谁?”
男人缓缓转过身。
灯光很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见他戴着一顶鸭舌帽,帽檐压得很低,身上穿一件深灰色的夹克,右手拿着手机。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说,“重要的是,你想救武修文,对不对?”
黄诗娴没有说话。她浑身绷得很紧,像一只听见了猎枪声的鹿。
“那段录音,我可以删掉。”男人晃了晃手里的手机,“完整的原始录音,我也可以给你。保证能证明他的清白。”
“条件呢?”黄诗娴的声音很轻,很冷。
“条件很简单。”***起来,慢慢走近了几步。灯光终于照到他的下巴,瘦削的,左下巴有一颗痣。“你离开他。调到另一所学校去——县教育局最近在招人,我可以帮你安排,城里的小学,比海田好十倍。你走,录音归你,他没事。”
黄诗娴的手指死死掐进掌心。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和他有什么仇?”
男人忽然笑了,笑声在空荡荡的灯塔里回荡,像是嘲讽,又像是自嘲。
“我和他没仇。”他顿了顿,“我和你有。”
黄诗娴愣住了。
男人摘下了帽子。
灯光照在他脸上,黄诗娴看清了那张脸。三十出头,眉毛很浓,眼睛不大,眼尾微微上挑,笑起来的时候会露出一颗虎牙。
黄诗娴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捂住了嘴。
“周……周远?”
“好久不见,诗娴。”男人淡淡地笑了笑,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三年了。”
周远。
松岗小学前任教导主任。
三年前,武修文刚去松岗那一年,周远还是教导主任。他是武修文的直属上司,也是那个学期,唯一一个在公开场合骂过武修文的人。武修文教的班级期中考试平均分比别的班低了八分,周远在教务会上拍了桌子,说“黄校长之前招的人,也不怎么样”。
后来,黄校长调走了,叶水洪来了。周远递了辞职信,说家里有急事,之后就再没出现过。有人说他做生意去了,有人说他考了市里的公务员,也有人说他犯了事,跑路了。
没人知道他去了哪里。
直到现在。
“你……你怎么……”黄诗娴的声音在发抖。
“我怎么还在?”周远替她说完了后半句,“我一直在。松岗那个破地方,我是待腻了。可我没有走远。武修文落聘的事,是我给叶水洪递的材料。你们在海田的事,我也一清二楚。至于录音——”
他晃了晃手机,屏幕上是一个音频文件的图标,播放时长显示“02:14”。
“是他和家长在电话里的对话片段。你没有听出来吗?那次是家长主动给他打的电话,家长说要给他送土特产,他死活不要,说‘这些东西不用送,帮孩子提高成绩才是正事’。可我把中间那几句剪掉,‘不用送’三个字拿掉,前后一拼,就成了‘这些东西,送,才是正事’。”
他笑了一声,像是觉得自己很聪明。
“断章取义这种事,很简单。大家只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没有人会去追究真相。”
黄诗娴浑身都在发抖,不知道是愤怒还是害怕,也许两者都有。
“你疯了吗?他哪里得罪你了?你为什么——”她的声音哽住了。
周远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她,像看一个很久以前就想得到却一直没有得到的东西。
“诗娴,”他开口,声音忽然变得很轻,“你知不知道,三年前我就喜欢你。那时候你刚毕业,分到松岗实习,每天扎一个马尾,坐在办公室最后一排,低头改作业,改着改着就笑了。我那时候就想,这个女孩,我要娶她。”
黄诗娴僵在原地。
“可你眼里只有武修文。”周远的声音一点点变冷,“他有什么好?穷得叮当响的山里小子,连饭都吃不起的人,你天天变着法给他做饭,帮他洗衣服,你当他是什么?他能给你什么?”
“你不懂。”黄诗娴的声音很低,可每一个字都很用力,“你什么都不懂。”
“我懂。”周远往前走了一步,“我懂什么是现实。他能考上公办教师吗?他那点工资,连你每个月买护肤品的钱都不够。你爸你哥会同意?你家里人见过他吗?他们知道他老家在哪儿吗?山上,连条像样的路都没有的地方,你嫁过去,你吃得消吗?”
每一个问题,都像一把锤子,狠狠砸在黄诗娴的心上。
可她没有后退。
她抬起头,看着周远,眼睛很亮,不是眼泪的那种亮,是一种烧起来的亮。
“那我告诉你,周远。”她的声音不大,可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穷,我养他。他考不上公办,我陪他考一辈子。我家里人不同意,我就跪到他们同意。他要回山里,我就背米上去。他说过一句话——路是黑的,总要有人走。他是我选的人,我认。”
灯塔外面,海浪拍打着礁石,发出巨大的声响。
周远站在原地,没有再说话。他手里的手机屏幕慢慢暗了下去,那张脸半隐在黑暗中,看不清表情。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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