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1章 家教(1/2)
时代潮流难以阻挡,冰封数年的教育界,终于迎来了破冰的曙光。
一九七七年,中断十余年的高考骤然恢复,举国欢庆,人人都在高喊,知识分子的春天来了,教育的春天终于来了。
没人知晓,这场万众期盼的复苏背后,藏着整个行业极致的窘迫与荒芜。
常年的人才断层,让国内教育体系彻底陷入青黄不接的绝境,这也是恢复高考的举措来得如此仓促、如此急迫的根本原因。
可哪怕政策落地、号角吹响,等到一九七八年年初,各地瘫痪已久的教育机构陆续重启,积压多年的人才缺口,依旧是远水解不了近渴。
整个县城的中小学师资力量薄弱到极致,老教师要么年岁已高体力不支,要么常年下放劳作,早已荒废了课业。
即便有部分教师勉强坚守岗位,也被工分制度死死束缚,薪资微薄、待遇苛刻,半点多余的报酬都争取不到。
像潘瑕这样刚考上大学、只能以临时工身份挂靠学校兼职的在读生,处境更是尴尬到极致。
学校没有正规编制名额,财务账本卡死规则,别说正式教师薪资,就连最基础的课时费,都没有任何渠道可以结算。
森严的校园体制就像一座密不透风的坚固堡垒,牢牢将她隔绝在外。
她空有实打实的大学录取资格,空有扎实过硬的学识功底,却连站上讲台讲课的资格都求而不得。
没有编制、没有名分、没有酬劳,她拼尽全力想要扎根教育行业,最终只落得四处碰壁、处处受限的下场。
几番奔走无果,潘瑕攥着早已被手心汗水浸得发皱的学生证,心底又酸又涩,只能满心憋屈地转身离开校长办公室。
指尖触到走廊冰凉的木质栏杆,耳边是教室里断断续续的读书声,字字句句都像在狠狠刺痛她的心脏。
她以为今天又是一无所获的一天,只能灰头土脸返回学校宿舍,继续熬着看不到头的日子。
不料她脚步刚踏出两步,身后忽然传来校长王建国沉稳的喊声。
“小潘,你先站住,别急着走。”
潘瑕的脚步骤然一顿,紧绷的脊背瞬间松懈半分,心底猛地燃起一簇滚烫的希望火苗。
她连日奔波求人,熬得眼底发青、脚底起泡,为的就是这一丝转机,此刻心脏砰砰狂跳,几乎要撞破胸腔。
她连忙转身,压下满脸的焦灼与窘迫,尽量让自己的语气显得平和稳重:“王校长,您还有事吩咐?”
她死死盯着校长的神情,暗自揣测是不是学校终于松口,愿意给她一个代课的机会。
只要能站上讲台,哪怕没有工资、只记工分,哪怕辛苦受累,她都愿意咬牙坚持。
可王建国接下来的一句话,直接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狠狠泼了一盆冰水。
“我知道你是正经考上的大学生,底子扎实,但你最大的短板就是没有半点授课经验。”
王建国靠在办公桌旁,双手背在身后,语气带着几分惋惜与无奈。
“县里国营毛纺厂最近刚组建了职工复习班,厂长特意托我找个靠谱的辅导老师,待遇比学校临时工好太多,可惜啊,你没教过书,我不敢贸然推荐你。”
潘瑕眼底的光亮瞬间黯淡下去,心口像是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闷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但她不肯就此放弃,这是她连日来遇到的最好机会,一旦错过,下次不知道要等到何时。
她今年刚十九岁,熬过了十年动荡,拼尽全力闯过千军万马的高考,绝不能卡在最后这一步,白白浪费来之不易的机会。
她立刻往前半步,眼神澄澈又坚定,语速急促却清晰:“校长,经验都是慢慢攒出来的,我可以试!”
“我是今年统考实打实考进徐州师范学院的,文化课成绩名列前茅,高中所有的知识点我都烂熟于心,绝对不会误人子弟!”
王建国轻轻摆了摆手,脸上满是为难:“我相信你的实力,也知道你是货真价实的高材生。”
“但毛纺厂厂长要的是能直接上手代课、稳住复习班秩序的老师,我贸然推荐一个新手,是砸我自己的脸面,更是耽误人家厂里的子弟复习,这个风险我担不起。”
一句话堵死了所有退路,办公室的气氛瞬间陷入凝滞。
潘瑕看着对方油盐不进的模样,心底瞬间通透了。
这个年代,空有学识远远不够,人情世故、人脉脸面,才是打通门路的关键。
她不再多说废话,抬手摸向自己贴身的上衣口袋。
这两包香烟是她省吃俭用攒了半个月生活费,特意托校外熟人换来的高档烟,原本是留着应急备用的,此刻为了机会,她毫不犹豫拿了出来。
烟纸平整,带着淡淡的烟草清香,在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算得上是极其拿得出手的心意。
潘瑕双手递上前,姿态恭敬却不卑微:“校长,这是我的一点小心意,不成敬意。”
“我只求您给我一个尝试的机会,我一定会好好把握,绝不辜负您的举荐。”
王建国嘴上立刻板起脸,故作严肃地呵斥:“你这孩子,拿这些东西做什么,赶紧收回去!学校办公,讲究的是规矩纪律!”
可他的眼神却极其诚实,目光死死黏在桌上的香烟上,眼皮都未曾挪动半分,眼底的心动藏都藏不住。
这年头公职人员薪资微薄,物资紧缺,两包好烟足以抵得上大半日工分,没人能抵住这样的诱惑。
潘瑕见状,心里彻底有底,默默将香烟轻轻放在办公桌的报纸上,没有丝毫收回的意思。
僵持了足足半分钟,王建国才缓缓松了口,语气软了大半,褪去了方才的强硬刻板。
“实话跟你说,毛纺厂的名额我真不能轻易动用。”
“我自家侄女前阵子刚托关系挤进毛纺厂上班,厂长专门托付我,给他自家孩子找个有经验的专职辅导老师,我要是随便塞个新人过去,既是辜负厂长的信任,也是坑了人家孩子。”
潘瑕立刻接话,眼神无比真诚:“校长,您放心,我若是能得到这个机会,必然倾尽全力备课授课。”
“我虽然没有授课经验,但我懂高考考点、懂学生痛点,我能保证,一定把学生的成绩抓上去,绝对不会给您丢脸!”
王建国低头沉吟良久,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反复权衡利弊。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清澈、韧劲十足的女大学生,终究是松了口,给出了一个折中方案。
“这样吧,我先给你安排一份家教的活,一对一辅导学生,先攒点实打实的教学经验。”
“等你教出成绩、有了口碑,我再把你举荐去毛纺厂的复习班代课,循序渐进,谁都挑不出毛病。”
潘瑕心中悬着的大石轰然落地,瞬间松了一口气。
她瞬间想通透了其中的利弊,一对一家教不仅不用应对复杂的班级管理,压力更小,而且课时费比集体代课更高,性价比远超学校临时工。
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这是最好的出路,她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应下。
“谢谢校长!我一定好好做,绝不辜负您的安排!”
王建国从抽屉里抽出一张裁得整整齐齐的白纸,提笔快速写下一串地址和联系方式,字迹工整有力。
“这是学生家的地址,对方是个单亲妈妈,女儿读高中,数理化短板严重,急需专人辅导。你今天就可以过去试试。”
潘瑕小心翼翼接过纸条,指尖紧紧攥着这张薄薄的纸片,仿佛攥住了自己未来的生路。
纸上的字迹带着温热的墨香,是她此刻唯一的希望与底气。
她不敢耽误半分,匆匆向校长道谢告辞,转身就朝着校外狂奔而去。
彼时的县城交通极其落后,没有便捷的公交路网,只有少数几条主干道有零星班车,且班次极少、转瞬即逝。
潘瑕一路小跑赶到公交站,刚好错过最后一班进城的班车。
她没有丝毫抱怨,咬着牙沿着土路快步前行,穿街巷、过田埂,脚下的布鞋沾满了尘土。
从师范学院到老城区的家属院,足足四里多地,她全程快步疾走,不敢有片刻停歇,生怕去晚了耽误人家孩子学习,也怕弄丢这来之不易的工作。
等她按照纸条上的地址找到老城区家属楼时,天边的夕阳已经大半沉入远山,漫天晚霞渐渐褪去,暗沉的暮色缓缓笼罩整座县城。
老式红砖家属楼静静伫立在暮色里,墙面斑驳脱落,布满岁月冲刷的痕迹,楼道狭窄昏暗,堆满了各家各户的杂物。
破旧的竹筐、生锈的铁盆、干枯的柴火、老旧的木板,密密麻麻堆放在楼道两侧,挤占了大半通行空间。
整栋楼安静得可怕,只有风吹过窗框发出的轻微吱呀声,听不到半点人声。
潘瑕轻轻走上台阶,脚步落在水泥地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瞬间打破了楼道的死寂。
暗处角落里蜷缩着一只流浪黑猫,被突如其来的脚步声惊醒,弓着身子猛地窜出,贴着墙根飞快跑远,消失在楼道深处。
潘瑕的目光缓缓扫过楼道角落,一眼就瞥见一楼墙角立着的一口粗陶酸菜缸,缸身布满细密的纹路,沾着些许风干的泥土。
这口古朴的酸菜缸,和乡下母亲常年用来腌菜的缸一模一样,瞬间勾起了她心底最深的乡愁。
孤身一人在陌生的县城求学打拼,无依无靠、举目无亲,这一刻,这口普通的酸菜缸,成了她与遥远家乡唯一的羁绊。
心底紧绷的酸涩稍稍缓和,一丝微弱的暖意缓缓漫上心头。
她抬眼看向眼前的家门,铁门紧闭,门闩紧锁,安静得没有一丝动静。
看来母女两人并不在家。
暮色越来越浓,天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黑沉下来,若是此刻折返,明日还要再奔波四里多路,太过耗费时间体力。
而且她好不容易争取来的机会,绝不能因为迟到、爽约留下半点坏印象。
潘瑕咬了咬牙,索性坐在门口冰凉的水泥台阶上,静静等候主人归来。
连日四处奔走求人、熬夜温习功课,身心俱疲的疲惫瞬间席卷全身。
七月末的晚风依旧燥热难耐,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正午残留的热气裹着尘土扑面而来,她一路赶路大汗淋漓,后背衣衫早已被汗水浸透,黏在皮肤上又闷又痒,隐隐透着中暑的眩晕感。
她背靠冰凉的石墙板,借着墙体的凉意缓解燥热,没坐多久,浓重的疲惫感席卷全身,眼皮越来越沉重。
不知不觉间,她竟靠着墙壁沉沉睡了过去。
睡得并不安稳,梦里依旧是无休止的奔波。
她一会在学校办公室低声求人,一会在乡间土路狂奔赶路,身心始终紧绷,劳碌不堪,半点放松不得。
朦胧混沌之间,一阵轻柔的推搡忽然落在她的肩膀上。
潘瑕猛地惊醒,浑身瞬间绷紧,眼底带着刚睡醒的茫然与警惕,下意识挺直了腰背。
抬眼望去,天地间早已漆黑一片,夜色浓得像化不开的墨,整栋家属楼只剩下零星几扇窗户透着微弱灯光。
自己面前静静站着两个人,一中年妇女,一个十几岁的小姑娘。
中年妇女三十多岁年纪,留着利落的短发,身形清瘦单薄,眉眼清秀温婉,只是眉宇间藏着常年操劳的疲惫,脸色略显苍白。
她身旁的小姑娘十四五岁的模样,身形同样瘦弱,眉眼继承了母亲的清秀,只是眼神带着少年人的腼腆拘谨。
两人正满脸诧异、神色古怪地低头看着自己。
潘瑕瞬间清醒,立刻站起身,抬手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连忙开口致歉,语气诚恳又局促:“请问是张姐吗?”
“我是王校长介绍过来的,我叫潘瑕,是来给孩子做家教辅导的,让你们久等了,实在抱歉。”
听到王校长三个字,张女士脸上的诧异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惊喜与热忱。
她脸上的拘谨一扫而空,连忙上前两步,热情地招呼道:“原来是小潘老师!可算把你盼来了,快进屋!快进屋!”
她连忙掏出钥匙,麻利地打开门锁、抽开厚重的木门门闩,伸手做出邀请的姿势。
老旧的木门推开时,发出一阵沉闷的吱呀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格外清晰。
小院不大,空间狭小紧凑,堪堪能容下一台手扶拖拉机转身活动,院里打扫得干干净净,没有半分杂物垃圾。
跟着母女二人走进屋内,张女士抬手拉动墙边的灯绳。
啪嗒一声轻响,昏黄的白炽灯骤然亮起,暖融融的光线瞬间铺满整间屋子,驱散了所有黑暗。
灯光亮起的瞬间,潘瑕心底骤然生出一丝惊讶。
这栋家属楼看着老旧破败,屋内却收拾得极致整洁雅致,处处透着主人的精致细心。
标准的小两居格局,墙面虽没有精致的粉刷,却清扫得一尘不染,没有半点蛛网灰尘。
木质桌椅擦得发亮,被褥叠得方方正正,生活用品、书本杂物全部摆放得井然有序,规整得让人舒心。
在这个普遍粗糙潦草的年代,这样干净整洁、兼具质感的居家环境,属实少见。
潘瑕暗自落座,稳住心神,静静看着张女士快速收拾完桌上的杂物,转身端正坐好,开始认真打量、询问她的情况。
张女士目光认真,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小潘,你是学校的正式老师吗?”
潘瑕指尖微微蜷缩,心底掠过一丝窘迫,没有选择撒谎,坦诚摇头:“张姐,我不是正式老师。”
话音落下的瞬间,张女士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唰的一下就沉了下来,眼底的期待骤然落空。
那直白的落差感,毫不掩饰地摆在脸上,让屋内的气氛瞬间变得尴尬凝滞。
潘瑕早已料到这个结果,却依旧坦然,没有丝毫慌乱,立刻补充解释:“我是今年刚考上徐州师范学院的在校大学生,前几天才刚刚报到入学。”
“我是正经通过全国统考,凭实打实的分数考上的,不是走关系、混名额的那种。”
这句话像是一道惊雷,瞬间点亮了张女士黯淡的眼神。
她原本垂下的眼皮骤然抬起,身子下意识往前凑近大半截,坐姿瞬间端正紧绷,语气满是急切与郑重。
“你说什么?你是今年实打实凭分数考上的大学生?”
恢复高考第一年的统招大学生,含金量高得吓人,是整个县城都稀缺的顶尖人才。
在无数家长心中,能考上大学的学生,本身就是最厉害的老师。
潘瑕重重点头,语气笃定:“没错,纯凭分数录取的。”
张女士的眼神瞬间彻底亮了,方才的失望、疑虑一扫而空,接连追问个不停,语气满是好奇与迫切。
“那高考难不难?都考些什么题型?侧重点在哪?备考的时候要怎么复习才能提分?”
一连串密密麻麻的问题脱口而出,连一旁正在洗脸的小姑娘,都忍不住放下脸盆,擦干手上的水渍,好奇地凑了过来,静静聆听。
母女二人一坐一站,目光齐刷刷落在潘瑕身上,满眼都是期待。
潘瑕定下心神,从容不迫地缓缓开口,条理清晰地梳理着高考各科目的题型、考点分布。
她结合自己的备考经验,细致讲解各科的复习技巧、提分重点,以及考场答题的注意事项。
内容通俗细致、干货满满,没有半句空话虚言。
母女二人听得格外认真,时不时点头附和,眼底的敬佩之色越来越浓。
一番交谈下来,原本尴尬陌生的气氛彻底消散,屋内的氛围变得融洽又热烈。
潘瑕这才知晓,母女二人下午一直在附近的中学上集体辅导班。
算下来时间,刚好是她们前脚出门,自己后脚就赶到了,完美错过。
她心底没有半分懊悔,若是早早碰面,不过是匆匆几句寒暄,根本没有这样深入交流、展现能力的机会。
如今这番畅谈,反而彻底打消了对方的顾虑,稳稳站稳了脚跟。
简单闲聊过后,正式进入辅导环节。
潘瑕拿着女孩的数理化课本和习题册,一边耐心讲题,一边轻声闲聊,慢慢摸清了这户人家的底细。
张女士早年与丈夫离异,独自一人带着女儿生活,无依无靠,全靠自己做工拉扯孩子长大。
女儿名叫林晓雅,就读县城重点高中,文科成绩名列前茅,唯独数学、物理两门学科极其薄弱,常年拖总成绩后腿。
为了补上短板,张女士前后找过好几个辅导老师,也报过不少辅导班,可效果始终微乎其微。
有的老师照本宣科、枯燥乏味,孩子听不进去;有的老师水平有限,讲不清重难点;有的辅导班人数太多,老师根本无暇顾及单个学生。
几番折腾下来,母女二人几乎放弃了私下辅导,一心只靠学校辅导班刷题提分。
若非王校长亲自举荐,她们根本不会再尝试找新的家教老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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