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烟锁姑苏(2/2)
宫中死一般寂静。乐工停止奏乐,舞女僵立原地,大臣们面面相觑。
夫差手中的酒觞“哐当”落地,美酒洒了一地。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你……你说什么?”
“越国……越国伐吴,已连破三城。太宰请大王速速发兵!”
“不可能!”夫差暴喝,须发皆张,“勾践安敢如此!他……他不是在伐楚吗?”
“那……那是疑兵之计。越军犯楚,佯败而退,实为麻痹我军。如今,勾践即发倾国之兵,渡浙江而来。如今……如今已围姑苏!”
夫差身体晃了晃,险些摔倒。王孙雒急忙扶住他:“大王!”
夫差推开王孙雒,眼中充血,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传令,明日点兵,守护姑苏!”
……
王孙雒走进夫差大帐,见夫差独坐灯下,面色灰败。
“大王,”王孙雒跪地,“臣有罪。臣早该看出勾践狼子野心,却未能劝谏大王早做防备。”
夫差摆手,声音疲惫:“不怪你,是寡人……是寡人小看了勾践。”他抬起头,眼中满是血丝,“你说,姑苏能守多久?”
王孙雒沉吟:“姑苏城高池深,粮草充足,守半年当无问题。”
“半年……”夫差喃喃。
他没说下去,但王孙雒懂。此消彼长,胜负难料。
“大王,”王孙雒压低声音,“臣有一言,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越国伐吴,恐有楚国暗中支持。臣闻楚王熊章虽表面与我和好,实则恨我入骨。若楚军趁火打劫……”
夫差一拳砸在案上:“熊章小儿,安敢如此!”
“还有,”王孙雒继续说,“伯嚭专权,蒙蔽圣听。此次越国偷袭,伯嚭竟毫无防备,其中恐有蹊跷。”
夫差猛地抬头:“你是说,伯嚭与勾践……”
“臣不敢妄言。但伯嚭收受越国贿赂,朝野皆知。此次越军犯楚,伯嚭力主无妨,致使南境空虚。若说无意,未免太过巧合。”
夫差沉默了。他想起了伍子胥。那个倔强的老头,无数次劝他杀伯嚭,杀勾践。他不听,反而赐死了伍子胥。如今想来,伍子胥句句是金玉良言,而自己,被谗言蒙蔽,被美色所惑,被霸业冲昏了头。
“寡人……昏聩啊。”夫差长叹,那声叹息里,有英雄末路的悲凉。
王孙雒垂首,心中也感悲凉。他侍奉夫差二十年,看着这个英武的君主,如何一步步走到今天。平越,服越,伐齐,败齐,会盟黄池,称霸中原。可这霸业,如沙上之塔,一推就倒。
“传令伯嚭。”夫差最终说,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果决,“死守姑苏,若城破,他提头来见!”
“诺!”
王孙雒退下,夫差独坐帐中,看着跳动的灯花。
“勾践,”夫差握紧剑柄,指节发白,“寡人定要你生不如死!”
公元前475年秋,越军已围困姑苏半年。
长围如铁桶,将姑苏城围得水泄不通。越军不攻,只围,要困死吴军。这是范蠡的计策,若强攻,吴军据城而守,越军必损失惨重。
勾践采纳了。他太了解范蠡的智谋,这十八年来,范蠡的计策,从无失算。
中军大帐,勾践与范蠡对坐,面前是姑苏城防图。图是文种在吴国为间时,花重金从吴国工正处买来,详标了姑苏的每一条街巷,每一处水门。
“夫差已到邗沟,不日将抵。”范蠡指着地图上一点,“我已在松江设伏,只等吴军入彀。”
勾践点头,但眉间有忧色:“夫差有十万大军,虽疲,但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此战,有几分把握?”
“七分。”范蠡说,但眼中是十分的把握,“夫差军心已散,急欲解围,必冒进。我军以逸待劳,占尽地利。且……”他顿了顿,“楚国已答应出兵,牵制吴军侧翼。”
勾践眼中寒光一闪:“楚国要什么?”
“吴灭之后,吴地三成。”
“哼,熊章倒是会做生意。”勾践冷笑,“给他。只要灭吴,寡人不在乎这些。”
范蠡欲言又止。他想说,今日割三城,明日割五城,然后得一夕安寝?但看着勾践眼中燃烧的火焰,他把话咽了回去。现在的勾践,心中只有灭吴,任何劝谏都是徒劳。
帐外忽然传来喧哗。卫兵来报:“大王,营外有一吴人求见,自称公子庆忌使者。”
勾践与范蠡对视一眼。庆忌?那个夫差的庶弟,吴国最后的清醒者。
“带进来。”勾践说。
使者入帐,是个三十余岁的文士,虽衣衫褴褛,但举止从容。他呈上庆忌亲笔书信,勾践展阅,面色渐凝。
信上,庆忌痛陈伯嚭专权误国,表示愿与越国和解。条件是越国退兵,庆忌将清除伯嚭一党,执掌吴国大权,并与越国永结盟好,岁岁进贡。
“诸位怎么看?”勾践将信传给范蠡。
范蠡看完,又递给诸将。灵姑浮率先开口:“此乃缓兵之计!庆忌是夫差亲弟,岂会真心与我越国和解?”
文种却道:“也不尽然。庆忌与伯嚭素来不和,伍子胥死后,庆忌多次直谏,触怒夫差,遭冷落多年。他确有清君侧之心。且此人素有贤能,若掌吴国,必是劲敌。不如许之,待其与伯嚭两败俱伤,我再坐收渔利。”
勾践看向范蠡:“范大夫以为如何?”
范蠡缓缓道:“庆忌此信,是真心的。他看出吴国已到存亡关头,伯嚭不除,吴国必亡。但他手中兵力有限,难以对抗伯嚭。所以想借我越国之势,逼宫夺权。若他掌权,首要之敌是伯嚭余党,而非我越国。为稳固政权,他必会与我议和。”
“那我们应该答应?”勾践问。
范蠡摇头:“不可。庆忌若掌吴国,必整顿内政,重整军备。此人才能远胜夫差,若给他喘息之机,三五年后,吴国将再成我心腹大患。”他顿了顿,声音转冷,“况且,吴越世仇,唯有灭国,方可永绝后患。今日不灭吴,他日吴必灭越。此天道循环,大王不可不察。”
勾践默然。他想起了父亲允常战死沙场,想起了自己跪在夫差脚下的屈辱,想起了在吴国为奴的三年,每天尝胆的苦涩。
“回复庆忌。”勾践最终开口,“就说越国只与吴王议和,不与臣子私通。若他真有心,当请吴王亲来。”
这封回信等于拒绝了庆忌。使者面色一变,还想说什么,勾践已挥手:“送客。”
使者被带出后,范蠡补充道:“可派人将此信内容泄露给伯嚭。”
勾践眼中寒光一闪:“借刀杀人?”
“正是。”范蠡点头,“庆忌一死,吴国内斗更烈,于我有利。”
事情果然如范蠡所料。庆忌接到回信,长叹一声:“勾践不信我。”他决定亲自回姑苏,面见夫差,做最后一谏。哪怕死谏,也要让王兄清醒。
但伯嚭已先得到密报。他立即派侄儿伯郄率兵埋伏在庆忌回城的必经之路上。
那一日阴雨绵绵。庆忌只带数十亲随,行至胥门外三里处的松林,忽然箭如雨下。亲随纷纷中箭倒地,庆忌挥剑格挡,连杀数名刺客,但终究寡不敌众,身中十余箭。
“伯嚭……逆贼……”庆忌拄剑而立,鲜血从嘴角溢出。
伯郄从林中走出,冷笑:“公子,太宰让我带句话:吴国只有一个王,也只需要一个相。”
庆忌怒目圆睁,用尽最后力气挥剑。伯郄侧身躲过,反手一剑,刺入庆忌心口。
吴国最后一位直臣,倒在血泊之中。雨水冲刷着鲜血,渗入姑苏城外的土地。他至死都望着姑苏城的方向,眼中是不甘,是悲愤,是对这个国家的深沉的爱。
消息传到越军大营,勾践默然良久。范蠡道:“庆忌一死,吴国再无清醒之人。灭吴,指日可待。”
但勾践心中并无喜悦。他想起多年前,自己入吴为奴时,庆忌曾私下送他衣食,劝夫差不要太过折辱。那时庆忌说:“君王之争,不辱其身。”这份恩情,勾践一直记得。
“厚葬庆忌。”勾践最终下令,“以卿礼。”
“大王仁德。”范蠡躬身,眼中却无波澜。成大事者,不可有妇人之仁,这个道理他懂,勾践也必须懂。
庆忌的死,成了压垮吴国的最后一根稻草。伯嚭虽然除掉了政敌,但也失去了最后的民心。姑苏城中,流言四起,说伯嚭私通越国,害死公子庆忌。军心浮动,民怨沸腾。
而此时,夫差率领的十万大军,终于抵达松江。
松江之畔,吴越两军对峙。一边是疲惫不堪的吴军,一边是以逸待劳、士气高昂的越军。胜负,其实在战前就已注定。
战斗持续了一天一夜。吴军冲锋三次,三次被击退。越军占据高地,箭矢如雨。吴军尸体堆积如山,江水为之染红。
夫差亲自擂鼓,激励士气。但大势已去。当楚国军队出现在吴军侧翼时,吴军彻底崩溃了。
兵败如山倒。十万大军,逃散过半,剩下的或死或降。夫差在亲兵护卫下,杀出一条血路,逃入姑苏城。
城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城外,是越军的欢呼;城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姑苏城中,夫差盔甲残破,满脸血污。他看着城中袅袅升起的炊烟——那是百姓在做饭,可军中已断粮三日了。
“还剩多少兵马?”他问,声音嘶哑。
王孙雒跪地,泣不成声:“不……不足三万,且大半带伤。”
“粮草呢?”
“只够……只够十日。”
夫差惨笑。十日,十日之后,吃什么?吃人吗?
伯嚭此时匆匆赶来,扑跪在地:“大王,臣……臣已派人向齐、鲁求援。只要坚守数月,援军必到!”
“援军?”夫差一脚将他踢翻,“寡人为霸主时,诸侯俯首;如今寡人有难,谁肯来援?齐国正与晋国交战,鲁国胆小如鼠,他们会来救寡人?”
伯嚭爬起,磕头如捣蒜:“大王,城中尚有百姓,可……可征收粮草……”
“百姓?”夫差仰天大笑,笑中带泪,“百姓易子而食,你还要征粮?伯嚭啊伯嚭,寡人待你不薄,你为何要误我!为何!”
他拔出剑,就要斩了伯嚭。王孙雒急忙抱住他:“大王不可!太宰虽有过,但大敌当前,不可自断臂膀啊!”
夫差的手在颤抖,剑尖抵在伯嚭咽喉,却刺不下去。杀了伯嚭又如何?能解姑苏之围吗?能退越军吗?
他扔下剑,望着城外越军的连营。灯火如星,绵延数十里。那是勾践的军队,那个他曾踩在脚下的奴仆,如今兵临城下,要取他性命。
“勾践……”夫差喃喃,“你赢了。”
西施悄然走到他身边,为他披上外袍。她的动作很轻,像怕惊扰了什么。夫差握住她的手,感觉那手冰凉。
“爱妃,你说,寡人会败吗?”
西施沉默片刻,轻声道:“大王是天下霸主,不会败的。”
可她的眼神飘向南方,那是越国的方向。她终于等到了这一天,心中却无半分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和深深的罪孽。
围城进入第八个月,姑苏城内已成人间地狱。树皮草根皆被食尽,死者枕藉。军队也开始断粮,士兵无力守城。
公元前64攻破,越军如潮水般涌入姑苏。
巷战持续了一天一夜。吴军残部退守姑苏台,做最后抵抗。
勾践在范蠡、文种等人陪同下,登上姑苏台。他看到了浑身浴血、持剑而立的夫差。
两个君王,时隔十九年,再次面对面。一个在台上,一个在台下;一个胜券在握,一个穷途末路。
“夫差,你败了。”勾践开口,声音平静。
夫差大笑,笑声凄厉:“成王败寇,要杀便杀!”
勾践沉默片刻:“寡人可以不杀你。”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范蠡。
“寡人将你安置在甬东,给你三百户,在那里终老。”勾践说。这是他深思熟虑的决定——杀夫差容易,但会留下骂名;放他一条生路,可显仁德。他要让天下人知道,他勾践,不是夫差那样的暴君。
夫差愣住了,他没想到勾践会如此。甬东,那是东海中的一个小岛,荒凉偏僻。三百户,勉强维持生计。苟活,像勾践当年那样苟活?
但范蠡急了:“大王不可!天与不取,反受其咎!您忘了会稽之耻了吗?”
勾践一震。会稽之耻,他如何能忘?那三年的屈辱,每一天都在啃噬他的心。
夫差看着勾践犹豫的表情,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大笑,笑出了眼泪:“勾践,你要寡人像你当年一样,苟且偷生?不,寡人做不到。”
他环视四周,看到了西施。西施也在看他,眼中含泪。
“爱妃,来生再见。”夫差轻声说,然后转向勾践,“寡人后悔,后悔没听伍子胥之言,后悔放你回越国。但寡人不后悔这十九年——这十九年,寡人是天下霸主,拥有过最美的女人,享受过极致的荣华。值了!”
说完,他拔出佩剑。
“拦住他!”勾践惊呼。
但来不及了。夫差横剑颈前,用力一划。
鲜血喷涌,染红了姑苏台的玉阶。吴国最后一代君王,以最悲壮的方式,结束了自己的生命,也结束了一个时代。
西施尖叫一声,晕倒在地。
勾践呆呆地看着夫差的尸体,心中没有胜利的喜悦,只有无尽的空虚。十数年筹谋,三年围城,终于得报大仇。但为什么,他感到的却是悲凉?
范蠡上前,探了探夫差的鼻息,然后转身跪拜:“恭喜大王,吴国已灭,大仇得报!”
越军将士齐声高呼:“大王万岁!越国万岁!”
呼声震天,但在勾践听来,却那么遥远。他走到西施身边,看着她苍白的脸。二十余年了,这个女子,为越国付出了一切。她的青春,她的爱情,她的灵魂。
“带她下去,好生照料。”勾践下令。
“大王,此女是祸水,当杀。”有将领进言。
勾践摇头:“她也是越国子民,为国献身二十余年。传令,厚待西施,不得为难。”
处置完这些,勾践走到台边,俯瞰姑苏城。这座繁华了百年的都城,如今满目疮痍,烟火四起。这就是胜利吗?用十万人的尸骨,换来的胜利?
“伍子胥的墓在哪里?”他忽然问。
“在胥门外。”范蠡答。
“带寡人去。”
胥门外,伍子胥的墓前荒草丛生。勾践命人清理,然后亲自祭拜。
坟很简陋,只一块石碑,上书“吴相伍员之墓”。据说夫差将伍子胥的尸体装入皮袋,投入江中,是百姓偷偷打捞,葬于此地。碑是后来立的,立碑人不敢署名。
勾践站在墓前,沉默良久。风吹过坟头的荒草,飒飒作响,似在诉说一个忠臣的悲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