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7章 姚崇:三朝持衡,救时名相(2/2)
8.前朝鼓励官员告密,掀起朝堂相互构陷之风,恳请杜绝告密,宽容直言官员;
9.大量闲散官员、员外官冗余无用,加重朝廷财政负担,严格裁撤冗官,精简官僚体系;
10.西汉吕后、武周女主乱政,恳请将后宫干政的制度彻底断绝,后宫不得插手国事。
十条主张覆盖刑罚、军事、宦官、外戚、宗教、吏治、君臣关系、后宫限制,环环相扣,直击所有动摇王朝根基的隐患。唐玄宗听完每一条,没有丝毫犹豫,当场全部应允,全盘接纳姚崇的改革方案。
得到君主全权支持,姚崇正式拜相,授兵部尚书、同中书门下三品,不久升任中书令,封梁国公,开启短短三年、却改变大唐国运的辅政生涯,世人自此称他“救时宰相”,意为挽救时局、匡扶乱世的相才。
彼时先天政变刚结束,朝堂官员冗杂到难以想象的地步,睿宗一朝宰相最多时多达十七人,各部员外官、试官、闲职官员数不胜数,人浮于事,政令推行迟缓,国库俸禄开支巨大。姚崇推行新政第一刀,便对准臃肿官僚体系,严格考核所有官员,裁撤数千名无实际职务的冗官,重新划定全国官吏编制,仅保留一万八千八百零五名正式官员,各司其职,杜绝买官、闲官乱象。
同时立下硬性规矩:皇亲、外戚一律不得出任御史、吏部、中书门下核心岗位。玄宗的兄长申王李成义,想要提拔自己府上一名侍从升迁,多次向玄宗求情,皇帝本打算应允,姚崇坚决上书驳回,直言官员升迁必须依靠考核功绩,不能凭借亲王私情破坏选官法度,玄宗最终收回成命,自此权贵不敢随意插手官员任免。
针对泛滥的佛寺僧尼问题,姚崇再度上书劝谏,他提出务实通透的观点:佛道教化核心在于内心向善,并非依靠剃度出家、修建庙宇。梁武帝、北齐皇帝倾尽国力崇佛,最终难逃亡国灾祸;只要君主善待百姓、让万民安居乐业,便是最大的慈悲,不必纵容奸猾百姓削发避税。
当时大量富裕农户、壮丁为逃避赋税徭役,私自花钱买度牒出家,寺院坐拥大片良田却无需缴税,劳动力大量流失,国库赋税锐减。玄宗采纳姚崇建议,在全国清查伪滥僧尼,勒令一万两千多名没有正规度牒的僧人还俗务农,充实农耕人口,限制寺院大肆占地造像,缓解民生与财政双重压力。
姚崇行事雷厉风行,遇事敢于独自承担责任,从不推诿甩锅。有一次,姚崇在玄宗面前依次举荐基层郎吏升迁,唐玄宗全程目视殿外,没有回应一句话。姚崇心中惶恐,反复禀报,玄宗依旧沉默,姚崇只得忐忑退朝。
内侍高力士事后劝谏玄宗:陛下刚刚登基,应当与大臣商议政务,今日姚崇多次奏事,陛下一言不发,难免冷落重臣。
唐玄宗答道:我将朝廷政务全权托付姚崇,大事自然会与我商议;至于基层郎吏升迁这种小事,姚崇自有决断,何必事事都来烦扰我。
高力士将这番话转告姚崇,姚崇心中悬着的石头彻底落地,明白君主给予自己百分百信任,更加放开手脚推行改革,朝堂风气焕然一新。短短两年时间,吏治清明、赋税轻薄、权贵收敛、百姓安定,大唐彻底走出韦后、太平公主乱政带来的衰败局面,开元盛世的序幕缓缓拉开。
开元四年,山东、河南、河北大片区域爆发特大蝗灾,亿万蝗虫遮天蔽日,飞过田间瞬间啃光禾苗,百姓一年劳作颗粒无收。彼时民间普遍流传迷信说法,认为蝗灾是上天降下的惩戒,蝗虫是神虫,万万不可捕杀,各地百姓只能搭建祭坛,杀猪宰羊焚香跪拜,眼睁睁看着庄稼被毁,不敢做出任何驱赶捕杀的举动。
地方刺史纷纷上书朝廷,主张以德祈福、祭祀消灾,不可动用人力对抗天灾,朝中文武百官也大多附和这种说法,劝阻唐玄宗下令捕蝗,认为大肆杀虫会激怒上天,招来更大灾祸。
朝堂上下一片妥协迷信之声,唯有姚崇一人坚决主张举国捕杀蝗虫,立刻上书玄宗,引经据典驳斥荒唐说辞:《诗经》早有记载,田间害虫应当放火灭杀;汉光武帝也曾下诏鼓励百姓清除螟虫,自古便有人力除蝗的先例。蝗虫天性畏惧人,农田各有主人,农户为保全自家收成,必然愿意出力驱赶。我拟定一套完整捕蝗之法:夜间在田间点燃火堆,火堆四周深挖壕沟,蝗虫趋火飞来,一边焚烧一边掩埋,便能彻底根除蝗患。往年灭蝗失败,不是天灾不可抗,只是官员百姓不肯全力执行罢了。
唐玄宗看完奏折,心中依旧犹豫,担心违背天意,想要暂缓推行捕蝗政令。姚崇再度进言,语气坚定,甘愿独揽所有罪责:陛下心怀仁爱,不忍杀生,此事无需陛下颁布明诏,由臣单独下达文书,派遣御史前往各州县担任捕蝗使,全程督办灭蝗。倘若捕杀蝗虫之后,上天降下灾祸,所有惩罚全部落在臣一人身上,绝不牵连陛下与朝廷。
这番以自身性命担保的进言,打消了唐玄宗全部顾虑,当即批准姚崇的灭蝗计划,派出多路御史奔赴受灾州县督导。
可政令推行途中,依旧遭遇地方官员强硬抵制,汴州刺史倪若水态度最为顽固,拒不配合捕蝗御史,还上书朝廷引十六国刘聪的例子,声称依靠人力灭蝗只会让灾情越发严重,唯有修养德行才能消除蝗灾。
姚崇见状,直接亲笔写下文书斥责倪若水,逻辑犀利,直击地方官不作为的要害:刘聪是伪政权君主,德行不足以压制灾异;如今本朝君主圣明,灾异应当屈服于圣德。自古政绩优良的地方官,蝗灾都会避开他管辖的州县,若说修德免灾,难道汴州蝗灾泛滥,是刺史无德所致?如今放任蝗虫吞噬青苗,秋收颗粒无收,百姓流离饥荒,刺史该如何向万民交代?切勿迟疑观望,等到饥荒四起,再后悔便来不及了。
倪若水收到斥责文书,心中惊惧,立刻全力组织百姓捕蝗,短短一段时间,仅汴州一地便捕杀蝗虫十四万石,各地掩埋焚烧的蝗虫堆积如山。
即便已有实实在在的成效,朝中反对之声依旧没有断绝,黄门监卢怀慎多次找到姚崇,劝说他适可而止,天灾终究不能靠人力根除,大量杀生恐招报应。姚崇不为所动,回复卢怀慎:如今山东遍地蝗虫,百姓粮食即将耗尽,倘若放任不管,当年必然爆发大范围饥荒,百姓流离失所,甚至引发动乱,这才是真正的天降大祸。我一心为民,绝不惧怕些许非议,就算灾祸降临,我独自承担,无需旁人忧心。
在姚崇强力推动之下,各地持续开展灭蝗行动,全国累计捕杀蝗虫数百万石,受灾州县虽然收成减产,但终究没有出现大规模饥荒,数百万百姓得以保全性命。
灭蝗大功之后,姚崇在朝中威望达到顶峰,可盛极必衰的隐患,早已潜藏在他的家族之中。姚崇一生为官清廉,自身生活简朴,不贪财受贿,却唯独对两个儿子姚彝、姚异疏于管教,犯下难以挽回的过失。
二人依仗父亲当朝宰相的权势,在地方任职期间大肆结交宾客,收受各地官员贿赂,利用姚崇的名头为人疏通关系、买卖官职,贪腐之事渐渐传到唐玄宗耳中。祸不单行,姚崇十分信任的亲信中书主书赵诲,收受胡人巨额贿赂,东窗事发被关押审讯,按律法应当判处死刑。
姚崇念及多年情谊,多次向唐玄宗求情,请求从轻处置赵诲。皇帝心中本就因姚崇儿子贪腐心存芥蒂,如今又见宰相徇私包庇受贿下属,心中不满越发浓重,虽然最终将赵诲改判杖责流放岭南,却渐渐疏远姚崇。
心思通透的姚崇敏锐察觉到君主态度变化,清楚自己身为宰相,子弟、亲信接连触犯律法,已然招致帝王猜忌,继续身居相位,只会给家族埋下覆灭隐患。与其等待皇帝下旨问责,不如主动交出权柄,体面退位自保。
开元四年年末,姚崇多次上书唐玄宗,恳切请求辞去中书令宰相职位,言辞恳切,反复陈述自己年老精力衰退,子弟犯错难辞其咎,无力继续主持朝政。唐玄宗再三挽留,姚崇去意已决,皇帝只得应允,免去其中书令职务,授予开府仪同三司散官,享受一品官员俸禄,依旧允许他参与朝廷重大国策商议,给予极高礼遇。
退位之时,姚崇没有借机举荐自家亲信,而是向唐玄宗全力推荐宋璟接替宰相之位。宋璟为人刚正不阿、严守法度,行事风格与姚崇灵活变通截然不同,但二人改革理念完全契合,都主张整顿吏治、轻徭薄赋、限制权贵。姚崇深知宋璟品行才干,断言由他辅政,开元新政能够持续推行,不会半途而废。
事实证明姚崇眼光独到,宋璟接任宰相之后,延续姚崇定下的十条治国准则,坚守公正,约束权贵,与姚崇前后接力,共同打造稳定清明的开元初年政局,后世将二人并称姚宋,成为盛唐贤相标杆。
卸下宰相重担的姚崇定居洛阳,虽不再每日上朝处理政务,但唐玄宗遇到军政大事,总会派遣内侍前往洛阳询问他的意见,对他的建议几乎全部采纳。开元五年,玄宗前往东都洛阳途中,太庙突然损毁,朝中大臣纷纷进言,称是上天警示君主,应当暂缓东巡。玄宗心中迟疑,专程召见姚崇询问看法。
姚崇客观分析太庙损毁缘由:太庙本是前秦时期修建,历经数百年木质结构腐朽损坏,只是自然坍塌,与陛下东巡没有关联,不必过度解读天象。陛下前往洛阳是早已定下的安民行程,只需照常出发,同时派人修缮太庙即可。一番理性分析,打消君主的迷信顾虑,稳定朝野人心,尽显务实唯物的处事风格。
开元九年九月,七十一岁的姚崇重病卧床,自知时日无多,回首一生朝堂恩怨,心中最大的隐患便是政敌张说。早年二人同为宰相,互相猜忌,张说曾设计排挤姚崇,姚崇也曾上奏将张说贬出京城,二人积怨多年,张说心胸狭隘、贪财好名,姚崇担心自己去世之后,张说身居高位,罗织罪名报复自己的子孙,姚氏一族恐遭灭门之灾。
深思熟虑后,姚崇给两个儿子留下一套完整自保计策,叮嘱道:我与张丞相积怨深厚,他素来贪图珍宝古玩。我过世之后,他必定前来吊唁。你们将家中收藏的全部玉器、名贵珍宝、古玩陈列在灵堂两侧。倘若张说前来,目光留意这些珍宝,你们立刻将所有宝物全部赠予他,顺势恳请他为我撰写墓志铭。
只要张说收下珍宝、提笔写下碑文,便会对我大加称颂,碑文成文之后,立刻连夜誊写多份,第一时间呈送给陛下阅览,同时提前雕刻石碑。等几日之后,张说回过神来,必然后悔为我美言,派人前来索要碑文底稿,届时只需告知石碑已经刻好、文稿早已上报皇宫,拒不归还即可。
一旦碑文经过皇帝阅览、刻成石碑流传世间,张说日后就算想要诋毁我们姚家,也等同于自我否定,前后言论相悖,君主也不会信任他的构陷之词,子孙便可保全平安。
交代完应对政敌的计谋,姚崇又写下长篇遗嘱,约束子孙后事安排,通篇反对厚葬、信奉佛道,再次重申自己一生务实的观念:
其一,坚决薄葬,不许重金购置棺椁、陪葬珍宝,下葬只用普通布衣简棺,不修建奢华墓园,不耗费钱粮举办大规模葬礼;
其二,禁止子孙为自己抄佛经、塑造佛像、请僧道做法事。姚崇直言,古往今来无数帝王贵族倾尽家产礼佛,最终无法保全自身、避开灾祸;人寿命长短自有定数,福报来自行善安民,而非依靠僧道超度,不必花费钱财助长寺院牟利;
其三,家产公平分给子孙,不许为争夺财产互相争斗,为官不可依仗家族权势贪赃枉法,吸取姚彝、姚异早年犯错的教训。
不久后姚崇在洛阳病逝,享年七十一岁,朝廷追赠扬州大都督,谥号文献。
一切皆如姚崇生前所料,张说前来吊唁时,目光死死盯住灵堂摆放的奇珍古玩,姚崇儿子按照父亲遗计,将珍宝尽数奉上,请求撰写墓志。
张说大喜过望,收下宝物,当场挥笔写下碑文,文中极尽赞美之词,称颂姚崇治国功绩、品行才干,将其比作房杜再造大唐。
姚家子弟拿到文稿后,连夜进宫呈送玄宗,同时召集工匠加急刻碑。
短短数日,石碑雕刻完工,碑文传遍京城。果不其然,几日之后张说幡然醒悟,意识到自己落入姚崇圈套,派人上门索要碑文原稿,姚家以石碑已成、文稿天子已阅为由拒绝归还。张说得知后懊悔不已,长叹一声:死姚崇犹能算计活张说,我如今才明白,自己的才干远远比不上姚元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