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1章 鄂毕雪路(2/2)
“物证只能证明枪流到这里。换、赠、夺都有,不能只凭枪形证明谁听谁指挥。”
他们给每支枪画下特征、修补痕和主人陈述,不把枪收走。猎户答应让他们记录,不等于同意大夏没收自己赖以冬猎的工具。
火药和弹丸也没有统一规格。
三支枪用的铅丸大小不同,一支枪膛已经严重磨损。所谓以枪换皮,并非每一次都换到能立即作战的好枪。有人用十几张上等貂皮换回一支常哑火的旧货,因此更恨堡中商人;也有人学会修枪后靠替邻营修补获利,不愿交易完全中断。
价格不能只写一个平均数。
书记把枪况、皮毛等级、交换时刻和经手人分开。猎户说的“二十张”里,有冬皮也有残皮,若不核等级,日后会把价格差全部误作勒索。
一名俄堡来过的商人承认自己做中间人,却拒绝说佣金。营中有人要当场扣住他,赵二虎只要求他在停留期间不得离开,等具体贡账与交易双方核对后再决定。
做过中间人是关系,不等于已经证明欺骗。
真正的险情来自一笔贡账。
旧通事把一个计量词译成“十张皮”。军官据此认定堡吏多征了四十张,怀疑营地头人私吞,立刻派传令兵去抓人。
第二名通事听完原音,脸色变了。
“也可能是十束。”
见习译员补充:“老妇比的是十户的份额,不一定是张数。”
三种解释会导向完全不同的短缺。
赵二虎问:“命令走了多久?”
“一刻钟。”
他当众摘下腰牌,交给最快的骑手。
“追回。若已经到营,先解人,不许用军威压着等我们改口。”
骑手在半路追上传令兵。
抓捕令没有进村,头人也没有被绑。可军官不愿把错令写进日志,认为反正没有造成后果。
赵二虎亲自补了一行。
原音未明,单译下令,主官未复核。
“写我的名字。”
“大人,命令是
“腰牌是我的。”
错误被翻译给营中猎户听。
军官本人也必须向头人说明为何差点下令抓他。
头人听完,提出以后涉及贡额的译文必须让营中自选一人复听。赵二虎同意,但加上一条:复听者只证明自己听到的词,不替整个营地保证数字真实。
双方各自保留一份原音记号和实物计数。大夏书记不熟悉当地绳束法,猎户也看不懂汉字数字,便把每束皮实际拆开,由两边分别数,再将差异写在同一行。
第一次相差两张,原因是猎户把幼皮另算,汉字账却合在总数里。差异找到后,旧通事先前那句“十张”更加站不住。
赵二虎没有因此惩罚旧通事所有过往翻译,只暂停他独立处理贡额的资格,让他继续参与原音记录和路线问询。能力不足与故意欺骗不能在愤怒中混成一项。
有人讥笑大夏连十张皮都数不清,也有人第一次相信,说错之后不一定会有人被拖走顶数。制度的弱点被公开,信用却没有因此全破。
贡账重新登记。
原词保留,可能含义并列;交付实物按束拆开复数,见过交付的人分别作证。最后只能确认某次贡额高于往年,究竟多出多少、由谁决定,仍须去堡外查经手人。
小队没有攻堡。
他们在远处记录木堡位置、河岸方向和最后见闻日期,不写精确兵数。不同猎户给出的堡距相差一天半,图上便画出一个范围,而不是一个假装精确的点。
回程时,一场新雪盖掉旧路。
队伍原想沿来时脚印折返,风雪半夜便把痕迹抹平。猎户向导提出绕去一处旧棚,测路人担心偏离图线。
赵二虎让两边分别说明依据。
向导亲自住过旧棚,能说出附近枯松和河弯;测路人的反对只来自纸上距离更长。队伍选择旧棚路线,多走半日,却避开一段薄冰。
第二日,原路线冰面塌了一处。没有人能证明若照原路走必然出事,但新图仍把薄冰、旧棚和当日温度一起标上,不把安全归功于向导永远不会错。
冻伤的测路人由两名护卫轮流拖行,返程粮再次下降。队伍因此放弃途中另一处堡影,不为带回更多线索突破最低余粮。
原图写两日可返,实走用了三日半。驮畜草料比预计多耗四成,一名测路人冻伤。若按最初那条跨流域短线继续走,粮耗连单程都未必够。
赵二虎在营门前撤下旧图。
不是烧掉,而是盖上“距离依据错误”,与实走路线、天气和驮耗一起封存。鄂毕以东的大片空白重新出现,勒拿方向只留下远讯,不再画成近在眼前的目标。
双语贡账送往京师。
它只能说明贡额、人质和交易需要继续查,不能换来一支现成盟军,也不能把七支火枪算成俄堡指挥全村的证据。
电报回来的却不是更多译员。
国债说明会尚未开始,京师市面已传黄金储备不足,只兑得起第一批认购人。有人把北境每一张空白地图都说成吞金无底洞,声称朝廷要拿百姓银子填雪地。
赵二虎看着粮耗表,沉默很久。
“他们有一句没说错。”
“地画短了,债也会借多。”
“把真实路程和撤回的命令一起送去,别只报找到俄堡线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