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6章 奇哉怪也(1/2)
崔明镐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透。
他躺在西之丸厢房的床铺上,盯着天花板上的木纹,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都是昨天那份记录。柳生大人昨晚说得轻描淡写——“他懂个屁”——但崔明镐越想越觉得不对劲。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试图再睡一会儿,但脑子不听话。
那些词一直在转。笛卡儿、以太漩涡、欧几里德、第五公设、天地游炁、三焦辨证。柳生大人说那个浪人写错了字,把“以太漩涡”写成了“以钛玄窝”,把“第五公设”写成了“第五公社”,把“天地游炁”写成了“天递游气”。
但万一……
崔明镐睁开眼睛,坐了起来。
万一错的不是那个浪人,而是他自己呢?
他回想起昨天在酒馆里的情景。那家酒馆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周围酒客吵吵嚷嚷,那个浪人说话的声音又不算大。他当时是侧着身子、歪着头、在嘈杂声中硬记下来的。那些南蛮词汇他从未接触过,完全是凭着读音在脑子里临时凑了几个汉字。
他当时觉得没问题。译官的基本功就是记音,回来再查证就是了。
但问题在于——他回来后没有查证。他只是把记下来的文字原封不动地写进了记录,呈给了柳生大人。而柳生大人看了那些错别字,得出的结论是:那个浪人在胡说八道。
如果那些字根本没写错呢?
如果那个浪人说的确实是“以太漩涡”“第五公设”“天地游炁”,只是他崔明镐记错了呢?
他摇了摇头,告诉自己别想太多了。一个在名护屋城下町酒馆里醉生梦死的浪人,能有多大本事?多半就是在哪儿听了几个新鲜词,拿来唬人的。柳生大人见多识广,他的判断不会有错。
崔明镐起身穿衣,洗漱完毕,在屋敷的食堂里吃了一碗粥和两块咸萝卜。饭后回到房间,准备整理一下昨天的文书,目光却落在了床头那本《泰西诸国实学》上。
那是他去年在长崎出差时买的一本书。当时他在长崎港口的书肆里闲逛,看到这本介绍泰西各国风物制度的汉译本,觉得新鲜,就买了回来。但买回来之后一直没怎么翻过,随手放在了床头。
他拿起那本书,坐回床边,随手翻开。
书的开篇写道:“泰西诸国,以西班牙为最。其国跨海而治,船坚炮利,兵锋所指,无不披靡。东洋诸国,以光复皇帝为最。陛下承天命,抚万民,东征西讨,六京归心。两国虽隔万里,各为一方之雄。”
崔明镐点了点头。这话写得还算公允,没有一味贬低泰西,也没有妄自尊大。
他继续往后翻。中间几章介绍了西班牙的地理、物产、风俗,还提到了西班牙人占领伦敦的事情——“万历十六年,西班牙王遣无敌舰队征英伦,虽初战不利,然厉兵秣数十年终于西元1620年克伦敦,英王遁走苏格兰,西班牙遂立总督以治之。”
这一段他以前看过,当时只觉得新奇,现在再看,心中却有了另一层感触。连远在欧洲的英格兰都被西班牙人占了,这世道的变化,真是让人目不暇接。
他翻到后半部分,看到了一个章节标题——“论几何之学”。
他停下手指。
几何之学。欧几里德。
他翻到那一章,开始读正文。只读了几行,他就发现了一个问题——他完全看不懂。
那些文字拆开来每一个字他都认识,但组合在一起,就变成了一团迷雾。“点者无分,线者惟长而无阔”,“凡直角皆相等”,“两直线平行,则同位角相等”——这些句子他反复读了好几遍,脑子里却始终无法形成一幅清晰的画面。
他又往后翻了几章,看到了关于天文学的论述。书中提到了哥白尼的日心说,提到了行星运行的轨道计算,提到了望远镜的发明和应用。那些文字同样晦涩难懂,充满了各种他从未见过的术语和概念。
崔明镐合上书,靠在床头,沉默了很久。
他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他连看都看不懂的这些南蛮学问,那个浪人却能随口说出来,而且还把这些来自不同领域的概念串在了一起。如果那个浪人真的是在胡说八道,那他至少也得先读过这些东西,才有资格胡说八道。
而一个能接触到这些南蛮典籍、并且花时间去读的人——他真的是一个普通的醉鬼吗?
崔明镐放下书,站起身,在房间里踱了几步。
他想起了柳生大人昨晚说的那句话:“这段记录告诉我们两件事。第一,名护屋城下町有一个喜欢卖弄学问的浪人,他可能读过一些书,但读得不深,喜欢把听来的词拿来唬人。”
柳生大人的判断,是基于那些错别字做出的。但如果那些错别字,是他崔明镐写错的呢?
他停下脚步。
他必须回去确认一下。
崔明镐换了一身不起眼的灰色布衣,将腰间的绣春刀换成了一柄普通的胁差,从西之丸的后门出去,快步走向城下町。
他去的不是阿椿那家酒馆,而是昨天那个浪人出现的东市酒馆。那家酒馆离阿椿的酒馆隔着三条街,门面更小,也更破旧,门口的布帘已经洗得发白,边缘磨出了毛边。
他在酒馆门口站定,掀开门帘,走了进去。
酒馆里很暗,只有一盏油灯在柜台后面跳动着昏黄的火光。空气中弥漫着劣质酒液的气味,混合着隔夜的烟味和汗臭味。柜台后面站着一个五十多岁的瘦削男人,穿着一件皱巴巴的灰色短褂,正在擦一只酒碗。
崔明镐走到柜台前,开口问道:“掌柜,跟您打听个人。”
掌柜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什么人?”
“昨天下午,在这家店里,有一个穿着褐色直垂、佩双刀的浪人,在这儿说了好一阵子话。您还记得吗?”
掌柜想了想,点了点头:“哦,您说天海先生啊。记得,他每天都来。”
“他说的那些话,您听得懂吗?”
掌柜笑了笑,露出一口发黄的牙齿:“听不懂。没人听得懂。他每天喝醉了就说那些怪话,什么以太啊,什么公设啊,什么游气啊——反正没人知道他在说什么。大家就当听个乐子,谁也不当真。”
崔明镐的心往下沉了一点:“他经常这么说?”
“天天说。”掌柜把擦好的酒碗放回架子上,“他每天下午来,喝上两三壶,就开始跟人胡说八道。刚开始还有人觉得新鲜,听几天就腻了。现在他说话的时候,基本没人搭理他,他就自个儿跟自个儿说。”
崔明镐沉默了片刻,然后从怀里掏出一块象牙牌子,放在柜台上。
牌子上刻着“锦衣卫”三个字,
掌柜的目光落在那个牌子上,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他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缓缓放下手中的酒碗,后退了半步,声音变得有些发颤:“这……这位大人,小店本分经营,从未做过违法之事……”
酒馆里的几个酒客也注意到了柜台上的动静。他们的目光落在崔明镐身上,又落在那块象牙牌子上,然后纷纷低下头,有的悄悄起身往门口挪,有的假装低头喝酒,连大气都不敢出。
“不必紧张。”崔明镐收起腰牌,语气平淡,“我只是想找那个人问几句话。你知道他住在哪里吗?”
掌柜连连摇头:“不知道。他从来不说自己住哪儿,每天来喝酒,喝完了就在角落里睡一夜,第二天中午走,下午又来。就这么过了好几年了。”
“他今天会来吗?”
“应该会吧。他每天都来,风雨无阻。”
崔明镐点了点头,正要转身离开,余光忽然瞥见门口有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那是一个七八岁的男孩,穿着一件脏兮兮的灰色单衣,正猫着腰,贴着墙根,飞快地往巷子深处跑去。
崔明镐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走出酒馆,站在门口,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那个孩子跑得很快,像一只受惊的野兔,在巷子里左拐右拐,转眼就跑出了老远。
“抓住他。”崔明镐淡淡地说了一句。
他身后立刻闪出两条人影。那是他今天早上出门时带的两名手下,一直潜伏在酒馆附近的暗处。两人都是锦衣卫的缇骑,身手矫健,听到命令后立刻追了出去。
巷子里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一声短促的惊呼。片刻之后,一名缇骑拎着那个男孩的衣领,将他带回了酒馆门口。
男孩大约七八岁,瘦得皮包骨头,脸上脏兮兮的,一双眼睛却格外明亮,此刻正带着惊恐和敌意瞪着崔明镐。他的嘴角倔强地抿着,一句话也不说。
崔明镐蹲下身,平视着男孩的眼睛,放缓了语气:“你跑什么?”
男孩不说话。
“你认识那个天海先生?”
男孩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但依然紧闭着嘴。
崔明镐从怀里掏出一枚永乐通宝,在指尖转了转:“告诉我他在哪儿,这枚钱就是你的。”
男孩的目光落在那枚铜钱上,停留了一瞬,然后移开了。他依然不说话。
崔明镐收起铜钱,站起身:“带路。找到他,我再给你一枚。”
男孩沉默了片刻,然后低声说了一句:“你先给。”
崔明镐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两枚铜钱,放在男孩手里。男孩握紧铜钱,转身沿着小巷走去,走了几步,回头看了崔明镐一眼,示意他跟上来。
崔明镐跟在男孩身后,两名缇骑远远地缀在后面,保持着距离。
男孩带着他在迷宫般的巷子里穿行了大约一刻钟,来到了一片破旧的街区。这里的房屋更加低矮破败,墙壁上爬满了青苔,屋檐下挂着蛛网,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
男孩在一间破旧的木屋前停下脚步,指了指虚掩的木门,然后转身就跑,转眼消失在巷子的拐角处。
崔明镐没有立刻推门。他站在门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屋内没有任何声响,安静得像一座空屋。
他伸出手,轻轻推开了木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屋内很暗,只有一扇小窗透进一缕微弱的天光。地面上散落着稻草和破布,墙角堆着几只空酒壶,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酸腐的气味。
没有人。
崔明镐皱了皱眉。他走进屋内,环顾了一圈,目光落在墙角的一堆稻草上。稻草堆得不太自然,像是被人匆忙堆起来的。
他走过去,用脚踢开稻草,露出
他蹲下身,掀起地板,露出一个黑洞洞的洞口。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声巨响——木门被猛地关上了,紧接着是门闩落下的咔嚓声。
崔明镐猛地转过身,手按在刀柄上。
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迅速远去。
他没有追。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笑了一声。
有意思。
他走到门边,推了推门,门被从外面闩住了。他后退两步,一脚踹在门板上。木门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门闩断裂,门板向外弹开。
他走出木屋,站在巷子里,四下张望。巷子里空无一人,只有一只野猫蹲在墙头,用一双琥珀色的眼睛冷冷地注视着他。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地面上有一串新鲜的脚印,沿着巷子向东延伸。脚印不大,步伐间距均匀,说明奔跑者的速度不快不慢,显然对这个区域非常熟悉。
崔明镐没有立刻追上去。他站在原地,望着那串消失在巷子深处的脚印,心中浮现出一个念头——这个浪人,比他想象的要狡猾得多。
他没有沿着脚印追下去,而是转身走向相反的方向。他要去那家旧书店。如果那个浪人真的像他表现出来的那样爱书,那他迟早会回到那个地方。
果然,当他走到旧书店所在的那条街时,远远地就看到一个穿着褐色直垂的身影正站在书店门口,似乎正在跟老板说着什么。
那个身影似乎也察觉到了什么,回过头来,正好与崔明镐的目光对上。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那个身影猛地转身,拔腿就跑。
“站住!”崔明镐大喝一声,拔腿追了上去。
两人在街道上展开了一场追逐。那个浪人对城下町的地形极为熟悉,专挑小巷和岔路钻,好几次差点甩掉崔明镐。但崔明镐毕竟是锦衣卫出身,追踪和奔跑都是基本功,始终紧紧地咬着不放。
追了大约一刻钟,浪人拐进了一条死胡同。
他站在胡同尽头,面对着墙壁,喘着粗气,肩膀微微起伏。然后他转过身,看着追到胡同口的崔明镐,苦笑了一下:“年轻人,何必呢?”
崔明镐也喘着气,手按在刀柄上,但没有拔刀:“我不是来抓你的。我只是想问你几句话。”
“问话?”浪人靠在墙上,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你穿着锦衣卫的靴子,带着缇骑,追了我三条街——这叫只是想问几句话?”
“如果你不跑,我也不用追。”
浪人沉默了片刻,然后叹了口气:“你说得对。是我自己心虚。”
他站直身体,整了整衣襟,看着崔明镐:“你想问什么?”
“你到底是什么人?”
浪人沉默了很久。他望着胡同上方那一线灰白色的天空,然后缓缓开口:“我是一个该死却没死的人。”
“什么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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