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8章 似与不似(2/2)
他放下手中的文书,揉了揉太阳穴。
纸门被轻轻拉开,崔明镐端着一碗热茶走了进来,放在柳生面前,然后退后一步,跪坐下来:“大人,您要的档案,已经调来了。”
“说。”
崔明镐从袖中取出一卷纸,展开,开始汇报:“宫本贞次,现任二天一流兵法道馆代理师范。据城下町户籍登记记载,他是宫本武藏与妻子阿椿的长子,生于庆长元年前后,今年大约二十岁。街坊邻居也都这么说,没有听说过其他版本。”
柳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二十岁……”
“是。”崔明镐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另外,关于町奉行稻叶正成,属下也查了一下他的履历。此人原是美浓国出身的武将,诸葵纹之乱时隶属西军,战后归附光复朝。他的原配是斋藤福——也就是当今陛下的侧室,松涛局。两人育有一子,但在庆长五年的战乱中走失,至今下落不明。稻叶正成后来与斋藤福离缘,另娶了一位妻子,生了几个孩子。但据说他一直没有放弃寻找那个走失的长子。”
柳生的手指停住了。
斋藤福。松涛局。
他当然记得这个女人。庆长五年,赖陆上洛途中,他曾经建议赖陆接纳斋藤福,因为她不仅是明智光秀重臣斋藤利三的女儿,更是一个心思缜密、善于管理的女人。后来的事实证明,他的建议是对的——斋藤福成为赖陆的侧室后,在江户初期的宫廷管理中发挥了重要作用。
但他记得的,不止这些。
他还记得,斋藤福曾经有一个儿子,名叫千熊丸,在庆长五年的战乱中走失。赖陆曾经发布过寻找千熊丸的告示,但一直没有找到。
千熊丸……
柳生闭上眼睛,开始在记忆中搜索这个名字。他记得庆长六年,他出海前最后一次在清州见到阿椿和武藏——那时候他们身边跟着一个大约五六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眉眼之间带着一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他当时没有多想,以为那是武藏和阿椿收养的孩子,或者是武藏与前妻所生的孩子。
但现在回想起来——那个男孩的眉眼,和斋藤福,几乎一模一样。
柳生猛地睁开眼睛。
他站起身,走到书架前,快速翻找起来。片刻后,他抽出一卷泛黄的文书,展开,目光在上面急速扫过。那是一份二十多年前发布的寻人告示,上面画着一个男孩的肖像,旁边写着他的名字和特征——“千熊丸,庆长五年走失,时年五岁,眉间有痣,右耳后有胎记。”
右耳后有胎记。
柳生放下告示,转身看向崔明镐:“宫本贞次的右耳后面,有没有胎记?”
崔明镐愣了一下,仔细回想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属下……没有注意。”
“下次注意。”柳生的语气简短而有力,“另外,把最近几个月名护屋城下町发生的辻斩案件卷宗全部调来。”
崔明镐应了一声,转身离去。
片刻后,他抱着一摞卷宗回来了,在柳生面前一一摊开。柳生坐下,开始翻阅那些卷宗。他的目光快速扫过每一页,眉头越皱越紧。
“光复三年六月,东市发生辻斩事件,死者为一名浪人,身上多处刀伤,凶器疑似双刀。”
“光复三年七月,南町发生辻斩事件,死者为一名町人,身中七刀,凶器为一长一短两柄刀。”
“光复三年八月,北区发生辻斩事件,死者为一名商人,被当街斩杀,目击者称凶手使用双刀。”
“光复三年九月……”
柳生放下卷宗,靠在椅背上,沉默了片刻。
“双刀。”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又是双刀。”
崔明镐小心翼翼地开口:“大人,这些辻斩案件,属下也做过一些初步的调查。城下町中确实存在两派势力——一派是尊王攘夷派,他们主张驱逐朝廷势力,恢复天皇权威;另一派是光复皇统派,他们拥护光复朝,认为赖陆陛下才是正统。两派人马经常在街头发生冲突,有时是尊王派袭击朝廷官员或其支持者,有时是皇统派追杀尊王派成员。而这些袭击中,有不少凶手使用的是双刀。”
“双刀……”柳生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着,“萨摩藩的武士惯用双刀,这是众所周知的。但二天一流也用双刀。”
崔明镐愣了一下:“大人是怀疑,宫本武藏的道馆与这些辻斩事件有关?”
柳生没有立刻回答。他沉默了片刻,然后缓缓开口:“我不怀疑宫本武藏本人。他虽然不是什么正人君子,但也不至于纵容弟子在街头杀人。但他的道馆中门徒众多,难免会有一些人被极端思想蛊惑,瞒着他私下行动。”
他顿了顿,然后补充道:“更何况,二天一流在九州地区的影响力越来越大,门徒遍布各地。如果有人想要利用这个流派的名义来掩盖自己的行动,也不是不可能。”
崔明镐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那……属下是否需要派人盯住二天一流道馆?”
“盯是要盯的,但不能打草惊蛇。”柳生想了想,然后开口,“今天那个林田三郎,在比武中表现不错,宫本武藏很可能会拉拢他。你去找他,试探一下他的态度。如果他愿意为我们所用,就让他留在道馆中,观察里面的动静。”
“是。”
“另外,稻叶正成的动向,也要密切注意。”柳生的目光变得深邃起来,“他和松涛局的关系,以及他那个走失的儿子——这些陈年旧事,说不定和现在发生的事情有着某种联系。”
崔明镐低头应道:“属下明白。”
柳生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退下了。崔明镐站起身,行了一礼,轻轻拉上纸门,退了出去。
屋敷中只剩下柳生一个人。他坐在书案前,望着窗外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空,沉默了很久。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神道无念流……神道无念流……”
他总觉得这个名字有些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摇了摇头,将这个念头暂时压下,重新拿起那些卷宗,开始仔细阅读。
夜色渐深,西之丸的灯火在黑暗中静静燃烧着,像是一只注视着名护屋城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