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9章 恨海缚灵(2/2)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且收效甚微,如同在用沙土去填补一个无底的深渊。但他却固执地、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偶尔,在灵力过度消耗,意识有些恍惚的瞬间,他会无意识地伸出手,去探她的鼻息,直到感受到那微弱却持续的气息,才会稍稍安心,随即又像是被烫到一般迅速收回,眼底掠过一丝对自己的厌弃和更深沉的烦躁。
他有时会站在榻边,长久地凝视着她昏迷的容颜。看着她因痛苦而无意识蹙起的眉,看着她毫无血色的唇,脑海中却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她失忆时依赖地偎在他怀里的温度,她偶尔流露出的、与魔主身份不符的懵懂眼神,甚至是在更早之前,那场废墟求生中,她下意识挡在他身前的瞬间……
这些画面与那些血腥的、充满恨意的记忆交织在一起,让他心绪愈发混乱。
“我到底……在做什么?”他有时会对着空寂的偏殿,发出无人能解的诘问。
答案,或许连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只是遵循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本能——不能让她死。无论如何,不能让她就这样消失。
哪怕这意味着,他必须与她在这恨海之中,继续无止境地纠缠、沉沦。
他将一瓶温养神魂的灵液小心喂入她口中,看着那冰冷的液体滑过她干涩的唇瓣,动作间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恨意截然相反的专注与……一丝极淡的,连风都能吹散的,名为“怜惜”的东西。
而这丝不该有的情绪,如同投入恨海的一粒沙,未能激起波澜,却悄然改变着海底的格局。
偏殿内,时间仿佛被拉长,每一息都浸透着沉重的死寂。妖姬躺在榻上,如同一个精致却了无生气的玉雕。她的呼吸微弱得几乎无法察觉,若非顾白以自身本源强行维系,那一点生机早已散尽。
万念俱灰,并非一种激烈的情绪,而是更深沉的、将自身彻底放逐于存在之外的漠然。她不再抗拒痛苦,不再寻求解脱,只是静静地、被动地承受着一切,仿佛灵魂早已抽离,留下的只是一具等待最终腐朽的皮囊。
顾白盘膝坐在榻前不远处的蒲团上,闭目调息。他脸色依旧苍白,强行压制反噬和持续输出本源带来的消耗巨大,眉宇间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但每隔一段时间,他便会准时睁开眼,走到榻边,履行他那近乎偏执的“维系”仪式。
他从不说话,动作也谈不上温柔。只是沉默地扶起她冰冷僵硬的身体,将温养神魂的灵液或者维系生机的丹药,用一种不容拒绝的方式喂入她口中。指尖偶尔会触碰到她冰凉的唇瓣,那触感总会让他动作微不可察地一顿,随即又恢复冷硬,仿佛那瞬间的凝滞只是错觉。
喂完药,他会再次将手掌贴上她的后心,精纯而温和的秩序之力混合着一丝被牢牢束缚的混沌气息,缓缓注入,如同工匠修复一件濒临碎裂的瓷器,小心翼翼地将她神魂与心脉上那些细微的、随时可能断裂的“丝线”重新加固。
这个过程漫长而枯燥,且看不到任何希望。妖姬的魔核已然是一片死寂的废墟,他的力量只能在外围勉强维系着“形”不散,却无法唤醒内里丝毫的“神”。如同在沙地上筑塔,徒劳无功。
但顾白依旧日复一日地重复着。
有时,在灵力过度消耗,心神恍惚之际,他会无意识地做出一些举动。
比如,在一次喂药时,一滴灵液顺着妖姬的唇角滑落,他几乎是下意识地,用指腹极其轻柔地将其拭去,那动作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与他周身冷硬气息格格不入的细致。做完之后,他才猛地回过神来,看着自己的手指,眼神骤然变得阴鸷,仿佛做了什么十恶不赦的事情,迅速收回了手,周身气息都冰寒了几分。
又比如,深夜,殿内夜明珠的光芒清冷。顾白从浅眠中惊醒,第一时间便是看向榻上。看到妖姬依旧安静地躺在那里,气息虽弱却平稳,他紧绷的下颌线才会微微放松。他会不自觉地走到榻边,站在那里,沉默地凝视她许久,仿佛在确认她的存在。月光勾勒出他挺拔却孤寂的背影,那眼神深处,翻涌着恨意、困惑,以及一种连风都能吹散、却顽强存在的……不愿失去的恐慌。
他从不承认那是什么。他只将其归结为强烈的占有欲和不甘——不甘心让她如此轻易地逃脱惩罚,不甘心自己复仇的对象以这种方式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