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9章 遗忘与铭记的间隙(2/2)
顾白浑身一震,猛地抬头看向她。
记忆……他的记忆确实出了问题。在引导魔核融合、对抗外部侵袭时,他的神魂曾直面墟界那股混乱寂灭的意志,虽然最终撑了过来,但关于一些具体的、尤其是情感激烈的细节,变得有些模糊不清,如同隔着一层毛玻璃。
他记得自己是穿越者,记得被囚禁,记得读心术,记得她是如何执着于“阿白”,记得那些折磨与试探,记得恨意,也记得后来并肩作战的经历,记得她为他解除锁魂链而重伤……但许多具体的画面,尤其是那些最尖锐的痛苦和最汹涌的恨意,此刻回想起来,竟有些褪色,只剩下一种沉闷的、基调灰暗的轮廓。
他记得他应该恨她,这恨意如同基石,支撑着他走到现在。可当被她如此直接地问起,当他要从那片记忆的迷雾中精准打捞出“恨”的具体形态和重量时,竟感到了一丝……迟疑。
看着他脸上闪过的茫然与挣扎,妖姬的眼底深处,似乎有什么极细微的东西波动了一下,快得无法捕捉。
“看来,是忘记了不少。”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听不出是庆幸还是遗憾,“也好。”
这两个字轻飘飘的,却像是一根针,刺破了顾白心头的迷障。他猛地握紧了拳,一种被否定的恼怒涌了上来。
“我记得足够多!”他声音微沉,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急切,仿佛急于确认什么,“我记得你如何囚禁我,如何将我视为他人的影子,我记得那些……我们彼此折磨的过往。”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试图从那片平静的紫潭中找出波澜:“我心中对你有多少恨,我自己清楚!”
妖姬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直到他说完,才淡淡开口:“恨,是自然的。”
她承认得如此干脆,反而让顾白一时语塞。
“我杀了阿白,将你强行拉入这具躯壳,囚禁你,折磨你,视你为工具……”她一一列举,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别人的罪状,“你恨我,天经地义。”
她向前走了几步,拉近了些许距离,那双平静得过分的紫瞳,终于再次聚焦在他脸上,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审视。
“顾白,你告诉我,若没有这些遗忘,若那些恨意依旧鲜明如昨,此刻站在这里,你会想做什么?杀了我为你,为阿白报仇?还是继续你我之间,那无休止的相互折磨?”
顾白怔住了。
杀她?在魔核殿,在她刚刚拯救了魔宫之后?他发现自己竟然无法立刻给出肯定的答案。
继续折磨?看着眼前这个气息内敛、眼神疲惫,仿佛卸下了所有盔甲的女子,他心中那原本以为坚不可摧的恨意堡垒,竟开始松动,露出其下连他自己都未曾看清的、混乱的根基。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喉咙干涩,发不出任何声音。记忆的缺失,像是一个狡猾的窃贼,偷走了他复仇的利刃,只留下一个空荡荡的刀鞘,和一片茫然。
看着他眼中的挣扎与迷茫,妖姬缓缓移开了视线,望向殿外晦暗的天光,声音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
“有些事,忘了也好。记得太清楚……不过是徒增痛苦。”
她的侧影在微光中勾勒出清晰的线条,带着一种易碎的美感。顾白看着她的背影,那股通过秩序之契感知到的、深沉的疲惫与孤寂,在此刻无比清晰地再次涌上心头。
恨意依旧存在,像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在心底。但在那石头之下,似乎有什么别的东西,正在破土而出。是怜悯?是理解?还是……别的,他不敢去深究的东西?
这场他们之间第一次真正意义上冷静的交谈,没有激烈的争吵,没有怨毒的控诉,只有平静之下的暗流汹涌,和遗忘与铭记之间,那片巨大而空旷的、令人无所适从的灰色地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