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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不存在(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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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

六分街的喧嚣早已沉入地底,只剩下远处偶尔传来的邦布巡逻声,和风吹过窗棂时细微的呜咽。

云澈睡得很沉。

那个向日葵挂件就放在枕头旁边,明黄色的花瓣在黑暗中看不清颜色,但隐约能感知到那一小团柔软的轮廓。

窗外路灯的光透过窗帘的缝隙,在地板上落下一道细长的光影,静止不动。

然后——

一切都停了。

风停了。

远处隐约的杂音停了。

连那道本该随着路灯闪烁而微微晃动的光影,也凝固在地板上,像被冻结的河流。

云澈睁开眼。

他发现自己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书房。

很老的书房。

四周是书架,暗沉的木料散发着岁月的气息。

书架上密密麻麻排满了线装古籍,书脊上的字迹已经模糊不清,像被时光浸泡过无数次,只剩下一些隐约的笔画轮廓。

空气中弥漫着墨香和旧纸的气息,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木质家具经年累月散发出的沉郁味道。

正中央是一张紫檀木书桌。

桌面被岁月磨得温润,边角处有磕碰的痕迹,但被打理得很干净。

桌上铺着纸——质地粗糙、边缘毛边的宣纸,纸张微微泛黄,透着年代感。一方砚台搁在右上角,墨迹犹新,砚池里还汪着一摊浓黑的墨汁。

一支笔搁在砚台旁边,笔杆光滑,被长久使用过,指握处已经磨出了浅浅的凹陷。

而笔——

笔不在砚台上。

笔在一个人的手里。

桌后坐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儒衫,布料已经洗到近乎透明,但浆洗得很干净,没有一丝褶皱。他面容清癯,颧骨微微凸起,眉眼间透着一种书卷气。

他的眼睛半阖着,看着桌上的纸,目光温和得像在看一个老朋友。

他的右手握着笔,悬在纸上空。

笔尖凝聚着一滴浓黑的墨,将落未落。

然后——

一切都静止了。

那滴墨凝固在半空,没有坠落,也没有干涸。那人的睫毛凝固在眼睑上方,没有眨动。

整个书房,连同那些书架、那些古籍、那张紫檀木桌,全都凝固在一个永恒的瞬间里。

只有云澈能动。

他站在原地,看着这一幕。

不是第一次了。

上一次,是在那盏油灯前,在那个简陋的木头房间里。同样是静止的时间,同样是被定格的人,同样是悬而未落的笔。

只是场景换了,人换了,但那种沉重感,那种扑面而来的、让人窒息的沉重感,一模一样。

还有,之前也经历过,比如在那个码头。

他往前走了一步。

脚步声在静止的空间里响起。

不,不对——他应该听不到任何声音的。

但他的耳朵分明接收到了那一下沉闷的声响,像是踩在了厚厚的地毯上。

整个空间像被抽空了所有声音,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咚,沉重而缓慢地撞击着胸腔。

他走到书桌前。

低头看着那个被静止的人。

面容清癯,眉眼温和。即使在静止中,他的嘴角也带着一点淡淡的笑意。

那种笑不是面对镜头的刻板表情,也不是刻意的伪装,而是一种发自内心的、习惯性的温和。

是那种见过太多人间疾苦、却依然选择用善意对待世界的温和。

他的眼睛半阖着,目光落在桌上的纸上。

纸上似乎有字,但云澈看不清——那些字迹被他的视角挡住了,只能隐约看到一些墨痕。

云澈盯着那张脸。

很熟悉。

像是在更深层的,像埋在地底很深很深的地方,被时光和尘土覆盖了无数层之后,忽然被挖出来的熟悉。

那种熟悉让他的太阳穴开始隐隐作痛。

他想不起来。

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就在这时——

“啧,又是这种地方。”

一个戏谑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那声音带着一种刻意的懒散,像刚睡醒的人随口说出的呓语,但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云澈的耳朵里。

云澈猛地转身。

书房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斜倚在门框上,双手抱胸,姿态闲适得像在自己家客厅里。

他穿着一身深色的便服,材质考究但低调,看不出任何身份标识。脸上戴着一脸面具,遮住了从额头到鼻梁的部分,只露出下半张脸和一双眼睛。

面具是素白色的,没有花纹,没有任何装饰。

但那双露出来的眼睛,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它们微微眯着,透着玩味的光芒,像在欣赏什么有趣的戏码。

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面具人。

云澈的身体瞬间绷紧。

他的手几乎是本能地摸向腰间——空的。

他在睡觉,没有带武器。

但没关系,他的身体本身就是武器。

面具人似乎并不在意他的戒备,只是歪着头打量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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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目光从云澈的脸上,移到那张静止的人脸上,再移到桌上悬着的笔,最后又落回云澈身上。

“每次进来,都是这种地方。”面具人说,语气里带着点玩味的感慨,“书房,笔墨,写不完的字……啧,你这潜意识,真是单调得可怜。”

云澈没有说话。

他只是盯着那个面具人,身体微微下压,重心前移——那是随时可以暴起攻击的姿态。

面具人似乎被他的沉默逗乐了,嘴角的弧度又扬高了一点。

“别紧张,别紧张。我就是来看看你,老朋友了嘛。”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一步,慢悠悠地走到书桌旁边,低头看着那个被静止的人,

“啧,还是这幅样子。这么多年了,一点没变。”

他的手伸出去,在那个静止的人面前晃了晃。

当然没有反应。

“你知道他是谁吗?”面具人转过头,看着云澈。

云澈沉默了一秒。

“不知道。”

“不知道?”面具人笑了,笑声很轻,但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你当然不知道。你记得的东西,本来就少得可怜。”

他收回手,双手重新抱在胸前。

“那些真正重要的,都被锁起来了。锁在你看不见的地方,锁在你不敢碰的深处。”

他走近一步。

“比如这个书房。比如这个人。比如那滴——”

他的手指向笔尖那滴悬着的墨。

“——始终落不下去的墨。”

又走近一步。

“你知道那滴墨为什么落不下去吗?”

云澈的眉头微微蹙起。

“因为时间被禁止了”

面具人:…………

“当然不是这种原因。”

面具人停在他面前,隔着不到一臂的距离。

面具后的眼睛看不见表情,但那双露出来的眼睛,此刻正盯着云澈的眼睛,像两把钩子。

“因为你在等。”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低沉,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又像从很近的地方——很近,近到像是从云澈自己的心里传出来的,

“你在等一个答案。等一个你早就知道,但不敢面对的答案。那滴墨,承载着那个答案。你不敢让它落下。”

云澈的瞳孔微微收缩。

面具人继续说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沉:

“你以为你变了?你以为你不再是那把刀了?你错了。你还是那把刀,只是换了人握而已。以前是别人握着你,现在是你自己握着自己。有什么区别?”

他伸出手,指了指云澈的胸口。

“你这里,还是空的。”

云澈的呼吸停了一瞬。

空的。

这个词像一把钝刀,直直地捅进来。不锋利,但很沉。很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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