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库尔提拉斯的沉疴（2/2）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吉安娜眼睁睁地看着奥利维娅闻声惊恐地回头。少女年轻的脸庞上，雀斑在死灰般的肤色衬托下异常刺眼。那双总是充满求知和信赖的蓝色眼睛，此刻被无边的恐惧填满，倒映着汹涌而至的、吞噬一切的黑暗。她徒劳地举起纤细的手臂，一层薄得可怜的奥术护盾在她身前瞬间展开，如同狂风中的烛火。
噗嗤——！
粘稠冰冷的黑水，如同地狱的拥抱，瞬间将少女单薄的身影彻底吞没。那层微弱的护盾连一刹那都没能坚持，如同泡沫般碎裂消失。黑水覆盖了她的红发，她的脸庞，她试图呼救而张开的嘴唇……她最后看向吉安娜的眼神，凝固在极致的恐惧与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之中。黑水贪婪地钻入她的口鼻、耳道，渗入她的法袍，包裹住她每一寸肌肤。
吉安娜的心脏在那一刻停止了跳动。塞拉摩毁灭时的冲天烈焰、父亲戴林冰冷僵硬的尸体、罗宁在聚焦之虹爆炸前的最后微笑……无数破碎的画面伴随着撕裂灵魂的剧痛，狠狠撞击着她的意识。奥利维娅，这个她亲自挑选、寄予厚望、视若亲女的学徒，这个库尔提拉斯魔法未来的希望……就在她眼前，被那来自虚空的、污秽至极的腐化吞噬！
“呃啊——！”
一声不似人声的、混合着无尽悲痛与滔天怒火的尖啸，从吉安娜喉咙深处迸发出来。那声音尖锐得仿佛能刺穿灵魂，盖过了战场所有的轰鸣与惨叫。极致的痛苦与冰冷彻骨的恨意，如同最狂暴的寒潮，瞬间席卷了她所有的理智。她不再是一个运筹帷幄的法师领袖，而是一头被彻底激怒、只想撕碎眼前一切的困兽。
她的目光死死锁定在浮岛创口深处那颗搏动的、污秽的黑暗心脏上。就是它！就是这虚空的造物，吞噬了奥利维娅，吞噬了无数库尔提拉斯的好儿郎！毁灭它！不惜一切代价！
吉安娜猛地攥紧了手中那柄由永恒冰晶与奥术合金锻造的传奇法杖——“潮汐之愿”。杖头那颗蕴含着无尽水元素之力的巨大海蓝宝，此刻因为主人狂暴的心绪而剧烈震颤，发出刺耳的嗡鸣，湛蓝的光芒变得混乱而危险。
“死！！！”
伴随着这声从灵魂深处榨出的、浸满血与泪的诅咒，吉安娜将所有焚心的悲痛、灭世的狂怒、连同体内浩瀚无边的冰霜魔力，毫无保留地、失控地灌注进法杖！她双手紧握杖身，以拼尽全力的姿态，朝着那颗虚空心脏的方向，狠狠砸下！动作狂暴得如同绝望的战士在挥舞战锤，而非法师在引导法术。
咔嚓——！！！
一声清脆得令人心悸的爆裂声炸响。
承受不住主人那失控狂暴的魔力洪流与倾泻而出的毁灭意志，“潮汐之愿”那坚不可摧的杖身，竟在吉安娜手中硬生生迸裂开来！无数尖锐的、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冰晶碎片，如同炸开的弹片，混合着吉安娜掌心被割裂而喷涌出的滚烫鲜血，向四周激射！猩红的血珠与冰蓝的碎片交织，在阴沉的天空下划出短暂而凄厉的轨迹。
然而，就在法杖碎裂的瞬间，那股被强行压缩到极限、混合着吉安娜鲜血与灵魂碎片的狂暴魔力，也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一道比之前“冰霜新星”更加凝练、更加狂暴、颜色近乎深紫的冰焰冲击波，如同失控的孽龙，从碎裂的杖头咆哮而出！它不再是纯粹的能量光柱，而是裹挟着无数碎裂的冰刃与吉安娜沸腾的恨意，形成一股毁灭性的冰霜风暴！
这股失控的冰焰风暴，狠狠灌入浮岛的创口，直击那颗搏动的黑暗心脏！
噗嗤！轰——！
深紫色的冰焰与污秽的黑暗心脏猛烈碰撞！虚空心脏剧烈地抽搐、痉挛，表面被灼烧出大片大片焦黑的痕迹，发出刺耳的、仿佛亿万怨魂同时尖啸的哀鸣！喷涌的黑水瀑布为之一滞。
但代价同样惨烈。冰焰风暴爆裂的反冲力，如同无形的巨锤，狠狠砸在吉安娜身上。她如遭重击，身体猛地向后弓起，一口滚烫的鲜血不受控制地喷溅在冰冷的甲板上，瞬间凝结成猩红的冰渣。她踉跄后退，几乎站立不稳。左手下意识地捂住剧痛的胸口，而右手——那只紧握着法杖残骸、此刻鲜血淋漓的手，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中。
那只曾经优雅施法、指点战局的右手，此刻惨不忍睹。法杖碎裂时迸射的锋利冰晶，在她白皙的手背上、指关节上，划开了数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皮肉翻卷，被极寒魔力瞬间冻结，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半透明的青紫色。更触目惊心的是，有两片狭长锋利的冰晶碎片，如同最恶毒的钉子，深深嵌入她食指和中指的指骨关节缝隙之中！鲜血顺着冰晶边缘渗出，又在极致的低温下迅速凝结成暗红色的冰棱，悬挂在伤口边缘。刺骨的剧痛混合着魔力反噬的灼烧感，如同无数毒虫在啃噬她的骨髓。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嵌入骨缝的冰片，带来一阵撕裂灵魂的锐痛。冷汗瞬间浸透了她的额发，沿着苍白的脸颊滑落。
然而，吉安娜仿佛对这锥心刺骨的剧痛毫无所觉。她只是死死地盯着浮岛创口深处。在那里，深紫色的冰焰风暴虽然重创了那颗黑暗心脏，但并未将其彻底摧毁。心脏在痛苦地搏动，焦黑的表面下，更浓稠的黑暗在涌动、修复。而被冰焰暂时压制的黑水瀑布，也再次开始汹涌。更多的珊瑚骸骨傀儡，正从被污染的冰面上挣扎爬起。
“上将！黑水蔓延速度太快！‘海燕号’…全舰失联！‘利维坦号’左舷被污染！”大副的声音带着绝望的哭腔。
德雷克上将看着妹妹那只鲜血淋漓、骨缝嵌冰的右手，看着甲板上那些由他忠诚水兵转化而来的、步步紧逼的骸骨傀儡，看着前方那座仍在搏动、仍在喷吐死亡的腐肉浮岛，一股混杂着无尽悲痛与铁血决绝的火焰在他胸中熊熊燃烧。他猛地抽出腰间的指挥刀，刀锋在阴郁的天光下划过一道刺目的寒芒，指向那座吞噬他子民的可憎岛屿。
“库尔提拉斯！”德雷克的声音如同受伤雄狮的咆哮，压过了战场所有的噪音，在每一艘战舰上空炸响，带着血与泪的决绝。“没有退路！只有前进！为了那些被吞噬的兄弟！为了我们的家园！全舰队！目标——那颗肮脏的心脏！撞上去！碾碎它！”
“为了库尔提拉斯！！”悲愤的怒吼如同海啸，从每一艘残存的战舰上爆发出来。水兵们眼中含着泪，脸上刻着恨，操控着伤痕累累的巨舰，将风帆张到极限，将引擎推至过载！整支舰队，如同扑火的飞蛾，又如同决死的巨鲸，带着同归于尽的惨烈气势，劈开粘稠的黑水和不断生长的骸骨珊瑚林，朝着巨喉浮岛那喷涌着死亡的黑水创口，发起了最后的、沉默的冲锋！战舰的龙骨碾过冰层下疯狂滋长的骸骨珊瑚，发出连绵不绝的、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仿佛碾过无数亡魂的脊梁。
吉安娜站在摇晃的舰艏，海风将她染血的银发吹得狂舞。右手的剧痛如同跗骨之蛆，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骨缝里的冰片。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残破的手，又缓缓抬起，目光越过冲锋的舰队，死死锁定在浮岛创口深处那颗仍在顽强搏动、仿佛在嘲笑一切牺牲的黑暗心脏上。学徒奥利维娅最后那双充满恐惧与困惑的蓝色眼睛，如同烙印，灼烧着她的灵魂。
“奥利维娅…”一声低不可闻的呼唤，混合着血腥气从她齿缝间溢出。她不再尝试施法。只是缓缓地、异常缓慢地，将那只鲜血淋漓、骨缝嵌冰、皮开肉绽的右手，再一次，紧紧攥成了拳头。滚烫的鲜血混杂着冰晶的碎末，从指缝间不断渗出、滴落，在甲板上溅开一朵朵微小而刺目的猩红冰花。每一滴血的滴落，都伴随着嵌入骨缝的冰片与指骨摩擦发出的、细微却令人头皮发麻的“咯吱”声。
极致的冰冷（冰霜魔力反噬）与焚心的灼痛（虚空腐化的侵蚀感）在这只残手上激烈交锋，如同她内心翻腾的、永无止境的冰火地狱。然而，在这地狱般的痛苦深处，一种比北地万年玄冰更冷、比地核熔岩更炽的意志，如同淬火的利剑，在吉安娜·普罗德摩尔的眼底彻底凝固、成形。
库尔提拉斯的沉疴，必须以血与火来涤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