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黄浦江撕票·十万大洋喂鱼(1/2)
“阿留申”号的铁锚在吴淞口江面砸出浑浊水花时,天阴得像块浸透了水的黑麻布,细密的冷雨斜斜织下来,针似的扎在脸上、手上,带着江南初春特有的湿寒——这雨,专挑落难人往骨头里钻,活像盯着落水狗的恶犬。
我背着用油布裹得严实的虎皮,沉甸甸的分量压得肩窝发疼;白灵怀里揣着那包金条,双手紧紧护在胸前,像护着一团烧手的火。两人浑身都是未干的海水,咸腥味顺着衣角往下滴,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洇出一串深色水渍,远远望去,活脱脱是从江底咸鱼塘里爬出来的两个水鬼。
我抬手抹掉脸上的雨珠,第一眼撞进眼里的,便是黄浦江。江面宽得望不到边,浑浊的江水翻着暗黄色的浪,往来的轮船、驳船挤得满满当当,船桅像一片密集的森林,高高插在江面之上。汽笛声此起彼伏地响着,粗的、细的、绵长的、短促的,搅得人心慌,活像无数蛰伏的巨兽在江边打着哈欠,宣示着这片水域的霸道。
我偏过头,往江里啐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咸水,喉咙里发紧,喃喃自语:“原来这就是十里洋场。”风从江面卷过来,裹着租界方向飘来的香水味、雪茄味、饭菜味,还有隐约的银元碰撞声——铜臭混着脂粉香,黏黏糊糊地缠在鼻尖,吸一口,都觉得能醉上半载。
可我没醉,也不敢醉。
怀里那张折叠整齐的汇票,正紧紧贴着心口,被体温焐得发潮发软,纸边都起了皱,像随时会烂成一摊纸泥。那是比利时公使亲手交我的“尾款”,只要踏进上海法租界的洋行,签字画押,十万块现大洋,就明明白白是我的了。
十万大洋啊。
我脑子里不由自主地冒出念想:能在法租界买一栋带花园的小洋楼,红砖墙,百叶窗,门口站两个穿制服的门房;再开间橡胶商行,雇十个手脚麻利的小丫头,天天给我端茶倒水捶背;闲了就去四马路的戏园子听戏,去城隍庙吃点心,再也不用过那种刀口舔血、东躲西藏的日子。
可这念想刚冒出来,就被一股寒意压了下去。我半点高兴不起来——旅顺港冲天的火光、帅府军火库爆炸的巨响、韩二虎那双血红的眼睛,还有旅顺船舱里日本少佐阴鸷的脸,一路像附骨的冤鬼,甩也甩不掉。我隐隐觉得,这十万大洋,根本不是什么酬劳,是买命钱,更是卖魂钱。
要了,我就成了洋人的买办,替他们扛着那张日军秘图,替日军背上传销的黑锅,替张大帅背上通敌的骂名;可不要……我又实在舍不得。那是我做梦都想攥在手里的钱,是我计划了三年的退路。
我蹲在码头的石阶上,伸手掬起一捧江水,狠狠往脸上泼去。江水又冷又浑,激得我打了个寒颤,可心里那股挥之不去的腥味——是军火库爆炸的硝烟味,是旅顺船舱的血腥味,是自己伤口化脓的腐臭味——却怎么也洗不掉。一遍又一遍地涮脸,直到脸颊发麻,才停下手,任由冰冷的江水顺着下巴往下淌。
白灵把虎皮接过去,塞到旁边一个避风的墙角,冲我说:“师兄,你在这等着,我去弄点干净衣服,再找吃的,顺便探探船票的事。”她的声音带着刚从水里爬出来的沙哑,却依旧脆生生的,像颗没被泡软的枣子。
我点点头,没说话。她转身融进雨幕里,青灰色的身影很快被往来的人群淹没。
约莫一个时辰后,白灵回来了,手里拎着个布包,还揣着一份卷起来的《申报》。她把布包扔给我:“赶紧换上,别冻出病来,到时候没人抬你去南洋。”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套浆洗得笔挺的青布长衫,还有一双新布鞋。我就地换下湿透的衣服,长衫穿在身上,带着阳光晒过的味道,竟有些不习惯——太久没穿这么规整的衣服了,总觉得浑身发紧,像被捆住了手脚。
白灵靠在墙角,看着我笨拙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把《申报》扔过来:“看看吧,你现在可是大名人了。”
我抖开报纸,油墨味混着鱼腥味扑面而来。头版头条的黑体大字,像一个个烧红的烙铁,狠狠烫进眼里——“奉天帅府遭巨盗,燕子李三炸毁军火库,关东军秘图下落不明!”旁边的副标题更刺眼:“奉军悬赏五万现大洋,购飞贼人头,生死不论!”
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苦涩的笑。身价倒是涨得快,前几天还是“偷虎皮的小贼”,转眼就升级成了“炸帅府的巨寇”。我随手折起报纸,想擦一擦脸上残留的水渍,却瞥见报角印着一则小小的广告,字迹虽小,却像勾魂的符咒,死死抓住了我的目光——“法租界比利时洋行,高价收购东北虎全皮,愿出十万大洋,持皮者密谈。”
十万。
还是十万。只是换了个东家,从比利时公使,变成了比利时洋行。
我下意识地摸出怀里的汇票,摊开在手心。纸张已经被潮气浸得发皱发软,边缘有些破损,可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凭票即付拾万圆整,比利时王国驻沪联合洋行。”几个大字印得工工整整,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威严。
我的手指控制不住地发颤,耳边突然响起旅顺港那艘日本货轮船舱里,日本少佐阴恻恻的声音:“图归我们,钱归你;船归我们,命归你。李桑,你是个聪明人,该知道怎么选。”
我猛地合上报纸,“啪”的一声,像合上了一副沉重的棺材盖。
要钱,就得交图;交土,就是把东北的命脉递到日本人手里,就是卖国;卖国,就得背上万世骂名,子子孙孙都抬不起头来。我胸口一阵绞痛,仿佛又回到了旅顺的船舱,日本兵拿着烧红的火钳,狠狠烙在我胸口上,那股钻心的疼,顺着血管蔓延到四肢百骸。
傍晚时分,雨渐渐小了,天边抹开一抹暗沉的橘红,像凝固的血。白灵提着个食盒回来,还揣着两张纸片,老远就喊:“师兄,弄着吃的了!还有好消息!”
她把食盒放在石阶上打开,一笼热气腾腾的生煎,外皮金黄酥脆,还在滋滋地冒着油花,香气瞬间驱散了周围的湿冷;旁边还有两瓶黄酒,瓶身上沾着水珠。她又把两张纸片递过来,一张是“津沪联运”的船票,另一张是船期表。
“明晚十一点的船,先开往香港,到了香港再转船去南洋,一路顺风的话,半个月就能到。”白灵拿起一个生煎,递到我嘴边,“快尝尝,上海老字号的生煎,比咱们在奉天吃的强多了。”
我张嘴咬了一口生煎,滚烫的汤汁在嘴里炸开,鲜得人舌尖发麻,可咽下去的时候,喉咙里却全是苦味,半点滋味也尝不出来。我嚼着生煎,像在嚼一团蜡。
白灵看出了我的心事,放下筷子,用自己的筷子头轻轻敲了敲我的碗沿,发出清脆的声响:“师兄,钱烫手?”
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把那张潮乎乎的汇票从怀里掏出来,放在石桌上,轻轻推到她面前:“你替我拿主意。”
她低头扫了一眼汇票,眉梢微微挑起,嘴角带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十万大洋啊。买个橡胶园,雇几个工人种橡胶,再娶两房知书达理的老婆,生一堆小燕子,让他们跟着你学轻功——这不是你梦了三年的台词吗?天天挂在嘴边,我耳朵都快听出茧子了。”
我苦笑一声,拿起桌上的黄酒,拧开瓶塞,往嘴里倒了一口,辛辣的酒液呛得我咳嗽了两声:“梦做醒了,才发现是场噩梦。”
我把酒瓶放在桌上,手指点着汇票,跟她细细分析:“你想啊,洋人费这么大劲要那张图,肯定是要捅给关东军。到时候张大帅背黑锅,东北一乱,日本人就有了出兵的借口,咱就是引狼入室的帮凶,千古罪人;韩二虎那家伙肯定没死,他一口咬死图在我手里,我要是交了图,他正好顺水推舟,把‘卖国’的帽子死死扣在我脑袋上,自己在奉军里升官发财;可要是不交图,洋人肯定不会付钱,我背着个‘炸帅府’的贼名,最后落个两手空空的穷光蛋——左右都是个死,只是死法不同罢了。”
白灵听完,没说话,拿起我刚才喝的那瓶黄酒,也倒了一口,慢慢咽下去。她沉默了半晌,江风卷着她的短发,贴在脸颊上,让她的轮廓看起来有些模糊。突然,她抬眼看向我,轻声问:“那你最初为啥要偷虎皮?”
我愣住了,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嗡嗡作响。耳边突然回荡起三年前,在奉天城外的破庙里,我跟她拍着胸脯说的话:“师妹你信我,干完这票偷虎皮的买卖,咱就洗手退隐,去南洋,买个大大的橡胶园,种橡胶,晒日光浴,再不过这种刀口舔血、东躲西藏的日子。”
“现在‘这票’干完了吗?”她又追问了一句,眼神直直地盯着我,带着一种不容回避的认真。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又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胸口——烫伤的疤痕像扭曲的蚯蚓,枪伤的疤痕是一个个深色的圆点,刀伤的疤痕又细又长,冻伤的疤痕泛着青紫色。新伤盖着旧疤,旧疤叠着新伤,密密麻麻,像一张破破烂烂的被面,再也找不出一块完整的皮肤。
我喃喃地说:“干完了,可我也被这票干完了。”
白灵把酒瓶往我面前推了推,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坚定:“那就让‘这票’结束,也让‘燕子李三’结束。”
夜里十点,黄浦江涨潮了。江水漫上了几级石阶,浪头“哗哗”地拍打着岸边,溅起细碎的水花。江风比白天更冷了,裹着远处轮船的汽笛声,呜呜咽咽的,像无数只猫在暗夜里叫春,听得人心烦意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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