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尾声(2/2)
阿勇的眼眶红了。
门口忽然传来一阵嘈杂声。
人群自动让开一条路,走进来一个穿灰布唐装的老人。
王强眯起眼睛,认出了他。
是德叔。
那个四十年前港岛码头区说一不二的人物,那个金盆洗手后在米铺里度过余生的老人。
“德叔?”鼎爷惊讶地站起来,“您怎么来了?”
德叔摆摆手,径直走到王强面前。
他打量了王强很久,然后笑了。
“王老板,我听说你要走。”
王强点点头。
“好。”德叔说,“走得好。”
他顿了顿。
“四十年前,我也走过。从码头区那个烂摊子里走出来,以为一辈子就那样了。后来发现,走不走的,没那么重要。重要的是,你走的时候,有人记着你。”
他看着满屋子的人。
“现在,满屋子的人都记着你。你还有什么不放心的?”
王强没有说话。
他只是向德叔深深鞠了一躬。
德叔扶起他。
“王老板,你不是港岛人,但你让港岛人学会了做自己的主人。”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这份情,港岛记下了。”
屋里静得只剩下呼吸声。
远处传来轮船的汽笛声,悠长而深沉。
王强抬起头,看向窗外。
维多利亚港的海面上,阳光碎成千万片金箔,随着波浪轻轻起伏。一艘白色的渡轮正缓缓驶向远方,甲板上站满了人。
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第一次站在中环码头看海的时候。
那时候他觉得自己像一粒沙。
现在他知道,每一粒沙,都可以是一座山。
“白玲。”他轻声说。
“嗯。”
“我们该走了。”
白玲点点头,从柜台后取出两个早已收拾好的包袱。
屋里的人自动让开一条路。
王强走到门口,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着这一屋子的人。
阿彪、阿明、老马、铁头、阿华、六叔、鼎爷、陈九、阿勇、杨倩儿、德叔……
每一张脸,他都记得。
每一个名字,他都刻在心里。
“保重。”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
然后转身,走进午后的阳光里。
白玲跟在他身后,脚步轻快。
福康堂门口,那条老街还是老样子。茶餐厅的霓虹灯牌一闪一闪,报摊老板在整理当天的晚报,几个老街坊坐在榕树下下棋。
一切都和一年前一样。
一切都不一样了。
王强走到巷口,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最后看了一眼福康堂的招牌。
那块木牌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上面刻着三个字——
福康堂。
不是他的福康堂了。
是港岛的福康堂。
他笑了笑,转身走进人群。
白玲挽着他的胳膊,轻声问:“以后,真的每年都回来?”
“每年都回来。”王强说,“这里还有这么多朋友,不回来看看,怎么行?”
“那……什么时候再开一间福康安保?”
王强摇摇头。
“不开安保公司了。”他说,“种子已经种下去了,剩下的,让他们自己长吧。”
白玲靠在他肩上,没有再问。
两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走向码头。
阳光很好,海风很轻。
远处,那艘白色的渡轮正在鸣笛。
尾声
一九七八年,港岛地铁动工。
一九八四年,中英联合声明签署。
一九九七年七月一日,港岛回归祖国。
那一年,福康堂的招牌换了一块新的,但“福康堂”三个字还是老样子。阿彪站在门口,看着电视里升旗仪式的直播,眼眶湿了。
他不知道王强现在在哪里。
但他知道,不管在哪里,那个姓王的大陆人,一定也在看着这一幕。
码头上,阿华已经老了,头发全白了。但他还每天去码头转转,看看工人们有没有被欺负。
城寨早已拆除,变成了一片现代化的住宅区。六叔九十三岁那年走的,走之前还念叨着“王老板什么时候回来看看”。
新界的老兵们,一个个都走了。阿勇把他们的骨灰埋在新界的山坡上,面朝大海。
杨倩儿终生未嫁,一直在深水埗那间幼儿园教书。她教过的孩子,有的当了医生,有的当了老师,有的当了警察。
鼎爷八十七岁那年走的。走之前,他把那枚和盛和的龙头令交给了阿彪,说:“这东西,等王老板下次回来,还给他。”
可是王强再也没有回来过。
有人说他在东南亚做生意,有人说他回了大陆老家,还有人说他在某个不知名的小岛上过着隐居的生活。
没有人知道确切的消息。
但每年三月二十八日,福康堂都会有人来。
有时是阿彪,有时是阿华,有时是杨倩儿,有时是那些当年受过帮助的人的后代。
他们什么都不说,只是在那块刻满名字的木牌前站一会儿,然后离开。
那块木牌,六叔当年亲手交给王强的木牌,一直挂在福康堂的墙上。
三千七百个名字,密密麻麻,像三千七百颗星星。
港岛的夜,从此不再黑。
(全书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