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帝王心术(1/2)
成皋县衙的前院正堂里,炭火烧得正旺,将屋中的寒气逼退到墙角。
杨晖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着一卷刚送来的户籍清册,可他的目光却落在那卷清册边角洇开的一团墨渍上,兀自发呆凝神。
门帘被人从外面掀开,户曹的一个令史端着一只木盘走进来,盘上搁着几卷竹简。
他走到案前,将木盘搁下,面色为难道:
“县君,卑职今日核对了东乡和西乡的田赋簿册,两边的数目对不上。东乡报的是六百三十亩民田,西乡报的是五百九十亩,可下官查了去年的底档,东乡去年报的是五百九十亩,西乡报的是六百三十亩,两边像是把簿册拿混了。下官翻了半日,越翻越乱,实在理不清头绪。”
杨晖伸手拿起东乡那卷竹简展开来扫了一眼,又拿起西乡的扫了一眼,然后将两卷并排搁在案面上。
他盯着那两列数字看了片刻,眉头拧成一个疙瘩,猛地一拍案沿,声音在正堂里炸开:
“你翻了大半日就翻出这个来?你是没长眼睛还是没长脑子?去年东乡秋汛冲毁了四十亩,报损牒文是本官亲手批的,批完就归档在户曹丙架第三格,你但凡多走两步路去翻一翻,就知道东乡去年确实是五百九十亩,西乡那边去年没有报损,是六百三十亩。今年两边都没有大的变动,自然还是这个数目。你倒好,不去翻旧档,不去对报损牒文,光凭两卷簿册上的数字就对不上,就来跟本官诉苦,本官是替你当差的还是替你做主的?”
户曹令史被他这一顿劈头盖脸的骂吓得连连后退,手里的木盘差点没端稳,竹简哗啦啦散了一地。
他连忙弯腰去捡,嘴里结结巴巴道:
“县……县君息怒,卑职这就去查,这就去查。”
“还不快去!”
杨晖一掌拍在案面上,那黑漆食案发出一声闷响,案角的茶盏跳了一下,凉透的茶汤溅了几滴出来,洇在那两卷摊开的簿册上。
户曹令史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门帘在他身后落下,还在轻轻晃动。
正堂里的动静不小,廊下几个正在整理文牒的书佐都听见了。
一个年轻的书佐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对身旁的老吏道:
“县君今日怎么这么大的火气?往常户曹那边出了纰漏,县君不过让人重做就是了,今日竟拍起桌子来了。”
那老吏左右看了一眼,也压低了嗓门:
“你还没看出来?卫县丞跟着王府君去了洛阳,虽说只是个县丞,可那是洛阳啊,日日与王府君相见,提拔是迟早的事。咱们县君留在成皋,虽说府君隔三差五有信来,可终究是隔着几百里路。他心里能不焦躁?换了谁在这个位置上,都得急。”
旁边一个正抱着简册路过的兵曹书佐听见了,也凑过来低声道:
“可不是么。我听说前几日县君亲自押了五千件棉衣和四千石粟米去洛阳,就是想打动王府君把他调去。可府君只说让县君回来等着,这一等就是好几日,半点消息也无,搁谁谁不着急?”
另外一个佐吏经过,瞪了他们一眼:
“行了行了,都别说了,赶紧做事去。让县君听见你们在背后嚼这些舌根,小心挨板子。”
几个书佐连忙噤了声,各自低头抱着文牒散了。
......
正堂里,杨晖独自坐在书案后面,胸口的起伏渐渐平缓下来。
他低头看了一眼案上那两卷摊开的簿册,目光落在那几滴溅开的茶渍上,叹了口气,伸手将簿册拢到一处,用袖子草草擦了擦案面。
他方才骂那户曹令史的时候虽然口气冲,可说的都是实情——那两乡的田亩数目,去年秋汛报损的牒文归档时是他亲手批的,位置记得清清楚楚,丙架第三格,只要多走两步路就能找到。
那令史翻了大半日就翻出这个结果来,心里头想的怕不是怎么交差,而是怎么把麻烦推给上司。
他正要起身去添些热水,堂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在廊下停住了。
紧接着门帘被掀开,一个穿着青布短褐的年轻吏员探进头来,手里攥着一封帛信,面上带着压不住的喜色:
“县君!洛阳来的急信!王府君的!”
杨晖猛地站起身来,将书案上的竹简带得滑落了两卷,他也顾不上捡,伸手接过那封帛信,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帛书展开来看。
他的目光在那几行字上从头到尾走了两遍,又从头到尾走了第三遍,然后抬起头来,面上那层积了几日的焦灼像被日头晒透了的积雪,簌簌地化了个干净。
“备马。不,先让各曹的曹吏都到正堂来,本官有话要说。”
......
一炷香后,杨晖在坐榻上坐定,目光扫过堂中站着的十几个曹吏——户曹、仓曹、兵曹、法曹、功曹,各曹的曹掾、令史和书佐都到了,有的还穿着从外头赶回来时来不及换的厚袄,肩上落着没化尽的雪沫子。
他们见他面色庄重却眉眼间带着一层掩不住的喜色,便纷纷交头接耳起来,声音压得低低的,谁也听不真切。
杨晖清了清嗓子,从怀中取出那封帛书,展开来,目光又在那几行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抬起头来,语声比平日洪亮了几分:
“王府君已蒙陛下擢升为东豫州刺史、假节,即日便要领兵南下救援襄阳。本官也蒙府君.....不是,使君举荐,任本官为颍川太守,不日便要赴许昌就任。”
堂中安静了一瞬,然后便像一锅冷水忽然被烧开了一样,嗡嗡的议论声从各个角落冒出来。
户曹掾最先反应过来,往前迈了半步,拱手道:
“恭喜县君!升任太守,这可是天大的喜事!颍川乃中原腹地,许昌又是州治、郡治所在,县君此去,前程不可限量!”
仓曹掾也连忙附和:
“是啊是啊,县君在成皋这几年,勤勤恳恳,抚民有方,百姓哪个不念县君的好?此番升迁,正是实至名归!”
杨晖听着这些恭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随即又压了下去,摆了摆手道:
“本官在成皋这几载,全赖诸君同心协力,方能上不负朝廷、下不欺黎庶。今日升迁,不敢自矜,实是王使君推举之恩,诸位同僚扶持之力。日后到了颍川,责任只会更重,不敢有丝毫懈怠。”
他说着,目光在众人面上扫过,又略略抬高了些声调:
“至于在座诸位,都是与本官共事多年的老同僚,本官自然不会薄待。往后若有合适的职差,定会优先举荐。”
那些曹吏们听了这话,面上的笑意更浓了几分。
兵曹掾上前一步,拱手道:
“县君……不,府君这般念旧,属下等感激不尽。日后府君在颍川但有差遣,属下等虽远在成皋,也定当竭力报效。”
其余的人也纷纷点头,有的说“府君实心任事,难怪王府君这般器重”,有的说“府君到了许昌,定然也能像在成皋这样,把颍川治理得井井有条”云云。
杨晖听着这些话,面上那层矜持的笑意终于化开了几分,可随即又被一层新的思虑压了下去。
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
“不过本官离任之前,还有一件事要交代下去。使君不日便要率军南下救援襄阳,沿途需补充粮草衣甲。本官到了颍川,首要之事便是筹措粮秣,确保大军过境时不致匮乏。成皋这边,粮仓里的存粮和库中的棉衣,也要加紧清点造册,届时一并解送许昌。此事关乎军国大计,不可有丝毫疏忽。”
堂中众人齐声应诺,有的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仓中存粮的数目,有的则在琢磨哪些路段眼下还算太平、可以通行押运。
杨晖又交代了几句关于县务交接和府库查核的事宜,然后便让众人散了。
那些曹吏们鱼贯走出正堂,脚步声在廊下渐渐远去了,只剩下他独自坐在坐榻上,又将那封帛书取出来看了一遍。
他看了许久,才将帛书折好重新收入怀中。
他想起自己在成皋这几年的那些日子——初到任时,成皋刚经历过张卓之乱,城外的农田荒了大半,百姓流离失所,城中商铺关了大半,连县衙的屋顶都是漏的。
后来王曜将郡治迁回洛阳,成皋便只剩下他一个县令撑着,征粮、募兵、修路、补仓,哪一样不是事必躬亲?
他不敢懈怠,因为他知道,自己不像卫简那样能跟在王曜身边,便只能靠实打实的政绩让王曜记住自己。
如今总算等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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