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797章 梧桐叶落两不知 一个巷口两个人(1/2)
贝贝一夜没睡好。
那张纸条被她压在枕头底下,玉佩贴在心口。黑暗中,她翻来覆去地摩挲着玉佩上那个“莫”字,指腹一遍遍描过字的笔画。篆的“莫”,像一个人在屋檐下弯着腰。养母捡到她的时候,襁褓里只有这块玉佩。半块。断口平滑,像是被人用极细的线切割过。
天没亮她就醒了。弄堂里传来倒马桶的车轱辘声和卖豆浆的吆喝。她起身把玉佩重新系好,塞进衣领里。然后她下楼,走到对面那栋楼底下。抬头看。二楼东间的窗户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她在楼下站了十几秒,然后转身往花衣街东头走去。
沈老板今天来得早。贝贝进门的时候,她已经把《水乡晨雾》的底料挂在绷架上了。看见贝贝,沈老板点了点头,指了指绷架旁边的凳子。
“今天绣桥。桥栏杆上的石纹,用旋针。别用平针,平针出来的石头是死的。”
贝贝坐下来,穿针引线。她绣了十分钟,沈老板站在她身后看了十分钟。一句话没,但贝贝能感觉到她的目光在自己后背上,像一根针抵着。忽然,沈老板开口了。
“昨天下午,有人来找过你?”
贝贝的手停了一瞬,针尖扎偏了半毫米。她稳住手,继续绣。“来了个女人。问我帕子上的梅花针法。就走了。”
“姓什么?”
“没。”
沈老板沉默了一会儿。她转身去灶间泡茶,茶壶盖碰着壶沿,发出清脆的响。隔着灶间的布帘子,她的声音传过来,有些闷:“花衣街这地方,表面上是做绣活的。但你知道的,绣品这东西,达官贵人要,三教九流也要。来来往往的人杂。你一个姑娘家,自己多个心眼。”
贝贝应了一声。沈老板端着茶出来,把其中一杯放在她手边。茶是龙井,汤色清亮。沈老板自己端着杯子,坐在柜台后面翻账本,偶尔抬头看她一眼。那种目光里有一种贝贝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什么,又像是在等什么。
绣到中午,贝贝收了针,出门买午饭。花衣街口的馄饨摊今天又换人了。昨天那个贩不在了,换了一个戴毡帽的老头,佝偻着背在包馄饨。贝贝买了碗馄饨,坐在摊子后面的条凳上吃。吃到一半,一个人在她对面坐下来。她抬头。深灰长衫。是昨天傍晚在巷口问路的那个年轻男人。
齐啸云手里也端着一碗馄饨。他坐下来,没有先看她,而是低头用调羹拨了拨碗里的馄饨,似乎在数数。然后他抬起头,目光在她脸上,平静得像在看一个陌生人。
“又见面了。”他。
“你住在这附近?”贝贝问。她昨天看见了他的皮箱,知道他是新搬来的。
“花衣街三十七号。二楼。你呢?”
“对面。四十号。阁楼。”
齐啸云点了点头。他低头吃了一个馄饨,嚼完咽下去,才继续话。吃饭的时候不急着话,这个习惯让贝贝觉得他要么是教养好,要么是城府深。她暂时吃不准。
“你在锦云坊做事?”他问。
“你怎么知道?”
“昨天你的帕子。锦云坊的线色和别家不一样。他们用的是杭绸纺的线,亮而不艳,摸上去有骨感。你帕子上那枝梅花用的线就是这种。加上你从花衣街走出来,又是往绣坊方向。八九不离十。”
贝贝放下调羹,看着他。这个男人观察力太强,强到让人不太舒服。她心里生出一种本能的防备。“你是做什么的?”
“做生意的。贩布。从北边来,想在南边找些新货。”
“贩布。”贝贝重复了一遍。她看了一眼他的手。手指修长,指甲干净,指腹没有常年摸布料留下的粗糙感。这双手不像是贩布的手。“你住在花衣街,是来找绣货的?”
“对。锦云坊的绣品在沪上很有名。我来看看。”
贝贝没再问。她低头把剩下的馄饨吃完,站起来要走。齐啸云没有拦她。他只是在她转身的时候了一句:“昨天那张帕子,你最好别给别人看了。”
贝贝的脚步停住了。她回过头。齐啸云坐在条凳上,手里还捏着调羹,阳光从馄饨摊的棚子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了一道一道的竖纹。他的表情很淡,没什么波澜,但那双眼睛看着她的目光,和纸条上那行字给她的感觉一模一样。
“纸条是你留的?”她问。
齐啸云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把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吃完,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铜板放在桌上。经过她身边的时候,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她能听见:“赵家的人不是做绣货生意的。他们做的是人口买卖和情报交易。你手里的东西,他们想要。别给他们。”
他完就走了。贝贝站在馄饨摊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花衣街拐角。她攥紧了袖口,指节发白。然后她快步走回锦云坊,坐到绷架前,拿起针。
接下来的三天,贝贝没再见到齐啸云。对面阁楼的窗户白天关着,晚上亮灯。她偶尔在深夜醒来,透过窗帘缝隙看见对面窗户里有一线光,模模糊糊的人影晃来晃去,像是在翻找什么。她想不明白一个贩布的为什么要熬夜翻东西。但她没有去问。她继续绣她的《水乡晨雾》。
第四天,《水乡晨雾》绣到了第三尺。沈老板看过之后,罕见地了两个字:“不错。”然后她从柜台的老城厢展览馆开幕。锦云坊有两个参展名额。一个是沈老板自己的《百鸟朝凤图》,另一个就是贝贝的《水乡晨雾》。沈老板把请柬递给她的时候,表情很淡。
“别高兴太早。参展不代表得奖。得奖不代表卖得出去。”
贝贝把请柬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她问了一句让沈老板愣了一下的话:“参展的人,是不是都要在展馆待着?”
“轮流看摊。每个绣坊派一个人守在展位。”
“那我守着。”
沈老板看了她一眼。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了。
博览会开幕那天是个阴天。老城厢展览馆里人头攒动。沪上所有的绣坊、绸缎庄、裁缝铺都来了,还有不少从苏州、杭州来的同行。贝贝站在锦云坊的展位后面,面前挂着《水乡晨雾》。晨雾的绣面在展馆顶灯的照射下,泛着一层极淡极柔的光。雾气的厚度从画面底部向上递减,越往高处越透亮,接近天空的地方几乎透明,只有隐隐约约的桥影。来来往往的人在这幅绣品前停下,看几眼,议论几句,又走了。贝贝站了一个上午,腿发酸。中午沈老板来替她,让她去吃点东西。
贝贝出了展览馆,沿着老城厢的街面走。走到一个十字路口,她停下来等红灯。对面是城隍庙的飞檐翘角,在灰蒙蒙的天色里像一只振翅欲飞的鸟。她正看着那个飞檐出神,余光里忽然扫到一个人。
本章未完,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