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旌表孝女,侍父之情(1/2)
第373章旌表孝女,侍父之情
朱慈烺面上不动声色。
朱慈绍离他最近,韩湘子那句低语他也听了个分明。
「大哥,你这下还有戏唱吗?」
朱慈烺没有理会三弟的揶揄,只将目光投向韩湘子。
韩湘子将竹笛横至唇边,尾端缀有羽饰,由两种不同的羽毛编织而成。
一半是夜枭翅尖绒羽,另一半原鸽耳后覆羽。
夜枭能在数里外分辨田鼠足音,原鸽能在雷暴中辨识同伴的振翅。
韩湘子借羽饰为媒,局部扮演夜枭与原鸽,得以施展超听力。
「地道于昨夜贯通————吕师兄与果老连夜转运布景物料————最后一车道具甫一运抵,孔友德便率数十名顺庆修士自上而入————此刻吕师兄、铁拐季与张果老尚在地下与之缠斗————彼等尚能支撑,只是那些布景————
「片瓦无存。」
朱慈烺默然,手指在昭烈枪杆上缓缓收紧。
以金陵布景再现秦淮烟雨,将朱宁拽离她构筑的权柄之台,再以【桃花扇】的七重因果劫化其执念,推她归【释】。
国婚自溃,她亦可从痴执中脱身。
可惜了————
「传讯吕仙师,即刻抽身,勿再恋战。」
风携灵力泻出笛孔,穿长街,越人群,透厚土。
韩湘子朝朱慈烺颔首示意。
计划被破,朱慈烺心烦意乱,正欲策马前行,余光瞥见枪尖红缨垂落而下,显露人群之后,长街尽处客栈二楼,徐光启静坐远望。
「三弟带人先去,我随后便至。」
朱慈绍朝客栈方向瞥了一眼,轻嗤一声,抖缰率队迳自前行。
秉持「仙凡隔离」的朱慈烺难,难得在人前展露身法,掠长街百步。
落地刹那,喧嚣消退。
徐光启早已布下【噤声术】。
面前桌案搁著只玉瓶,映射透入的彩光。
纵有驻颜丹维持六七十岁的外貌,朱慈烺仍不难看出,这位老人已是油尽灯枯之相。
「臣————拜见离王。」
徐光启从椅上颤巍巍起身,行最隆重的稽首大拜。
于一位百岁老人而言,动作艰难到极处。
自识得徐光启起,朱慈烺便将这位老人视为可敬的长辈,艰难之时亦不曾吝惜勉励的师长。
若在往常,朱慈烺早上前虚扶,连道免礼。
此刻,朱慈烺望著百岁老人长跪于面前,良久,才启唇道:「老大人————还准备演多久?」
「老臣对殿下一片忠心,未有半分虚假。」
「如此说来,推我入【释】,是老大人的忠。」
「不错。犬子徐骥、徐骅奉父命行事,柳大家受托护送,殿下若要降罪,请降罪老臣一人。」
朱慈烺垂眸。
徐光启深吸好几口长气,才续道:「殿下————老臣虚度近百————万历朝入,大半生与泥土、庄稼、历法算数为伴————
官场权谋,老臣不通。结党营私,老臣不为。投机站队,老臣不屑。」
「老臣行事,只认一桩————」
「于天下有益者,当为尽为。」
「殿下乃大明开国以来至善之皇嗣————心怀万民,力行仁政,待百姓如子,待修士如友————」
「然殿下迟迟未能突破胎息九层。」
「三殿下战功彪炳,四公主奇法频出————倘若落败,殿下之【仁】道何以为继?仙凡隔离何以为续?善政————谁来接手?」
一气说了这般许多,徐光启募地开始剧咳。
面对袖上浓血,老人浑不在意道:「老臣苦思冥想,唯有助殿下跻身练气。天下雄韬举世,道行有瑕————环顾当世,短期突破者————除释尊预言,别无他法。」
「故老臣所为————俱是————为殿下好————」
「为我好————老大人可知,柳大家告知真相的那一刻,我心头是何等念头?」
朱慈烺缓缓咀嚼完此句,苦涩道:「我最敬的先生,也不信我。」
徐光启怔望朱慈烺。
「在先生眼中,我须得舍弃坚守十年的道途,另觅捷径,另换身份,另择手段,方能得胜。」
「老大人为我好,却叫我宁做我————何以为师?何以成道?」
徐光启屏弱的肩膀栗栗发颤。
「殿下————老臣————老臣————」
话未说完,又一阵剧烈的咳嗽。
徐光启弓身蜷缩,一手撑地,一手死死捂住口唇,殷红的血渗出指缝。
朱慈烺终究心软了。
他快步上前,将徐光启搀回椅上。
而后自腰间解下锦囊,倾出一粒淡金丹丸。
「此乃母后所赐护脉丹。老大人,请先服药。」
「不必了,殿下。」
老人语声虚软,神情十分安宁:「寿数已尽,纵服仙丹,亦无济于事————灵药珍贵,殿下且收好。」
酆都方向彩光绚烂,半壁重庆深红金紫交织。
大婚即将开场。
朱慈烺语气恢复一贯的温和:「事已至此,已无意义。」
徐光启颇显意外。
「————地道被顺庆之人察觉,布景片物无存。」
听朱慈烺言简意赅道明谋划,徐光启默然良久,低声道:「果不其然————一切尽如他所料。」
「谁?」
「韩。」
朱慈烺霍然起身,椅子向后滑出半尺。
「他说殿下获悉布景之用后,非但不会销毁,反会运来重庆————宁可自弃成就释尊的机缘,亦要渡化亲妹、护佑国运。」
「此事还与韩广相干?」
事已至此,徐光启无意再作隐瞒:「殿下,老臣与韩,暗中联手已历多年————」
朱慈烺五指扣住桌沿:「自始至终,你都在替他行事。」
徐光启阖上双目,缓缓颔首:「韩所为,扶持大殿下却不公开立帜,打压另两位维系储争之势————未曾以练气之身插足储争,却透过老臣、杨嗣昌、吴三桂————透过每一个被他算准心思者,推动大局。
「,「较之周延儒的明目张胆,温体仁的阴鸷横霸————韩之可怖,只将各人渴望摆在面「那么。」
朱慈烺缓缓启齿:「眼下局面,韩也算到了么?」
徐光启摇头。
「【智】道如他,亦曾言,世间诸事,岂能算尽。」
随后,老人颤巍巍地举起桌上的莹白玉瓶,捧至朱慈烺前。
「这是什么?」
「释尊骨粉。」
朱慈烺瞳孔一震。
瓶身冰凉,内中粉末极轻几乎感知不到分量。
「————也是韩命你收集?」
徐光启点头:「算是吧。」
朱慈烺垂首,默然不语。
「大殿下————无论是推【仁】入【释】,还是推【情】入【释】,俱未终结————老臣残命,撑不过几个时辰————临别之际,老臣不想再替自己辩解————」
「前路如何,请殿下自抉。」
「老臣————始终相信殿下,未有半点动摇。」
朱慈烺侧头,不让老人望见眼底酸涩,嗓音微哑:「失了布景,【桃花扇】无从发动,有何抉择?」
徐光启缓缓摇头:「殿下麾下有蓬莱七仙————他们是全天下最出色的伶人————故布景虽毁,尚可再造,,「况且,释尊关窍,不全在【桃花扇】。」
徐光启抬起枯瘦如柴的手指,指向朱慈烺:「【纳苦帔】————在殿下处。」
朱慈烺愣住。
【纳苦帔】?
承载释尊侯方域毕生【劫数】的灰色袈裟,十一年来,不知多少修士寻遍金陵,俱无所获。
天下人皆以为,它随释尊化散于天地。
「【纳苦帔】显目至极————倘若它在我身,在我近旁,我何以浑然不觉?」
徐光启又咳了一声,吃力地摇头:「老臣不知————韩广探查十年,也只得出,释尊圆寂前,确已将【纳苦帔】托付大殿下。兴许————缘法尚未具足。缘法到了,自会显现。」
徐光启攥住朱慈烺的手腕,出奇地有力,仿佛毕生执念灌注在这最后一握。
「老臣所知言尽————余下,唯愿殿下放归老夫二子————客于他乡。」
窗外,婚乐骤然高亢。
彩光臻至极盛,整座重庆恍如白昼叠层。
朱慈烺望了望油尽灯枯的老人,先将玉瓶仔细收入怀中,又把丹药置于桌上,沉默思索道别之语。
「不必挂念老臣。」
徐光启阖起双目,面上浮起极淡的笑意:「殿下做该做之事罢。老臣————在此多坐一会。」
朱慈烺良久,深作一揖,跃入漫天彩光。
红毡铺满视野,触目惊心的同心结尽头,是酆都全貌,连同巍然矗立的仙帝法像。
朱慈烺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
法像面容淡然,俯瞰满城的彩光,遍地的红绸,川流不息的宾客,以及心事重重的长子。
父皇————国婚,储争,究竟会以怎样的方式收场?」
法像不言,唇边微笑在漫天彩光的映照下,愈发高深莫测。
朱慈烺穿过彩绸扎成的拱门,时隔九年,再次踏入酆都。
不久前,此地乱石嶙峋,荒草丛生,存留爆炸的大片焦黑。
几十万性命封在深不见底的地洞,生不见人,死不见尸。
而今,此地变成花团锦簇的殿堂。
废墟乱石不知被清理到何处,取而代之的是法术催生的绒草。
青翠欲滴,踩上去柔软如锦缎。
绒草之上,宽达四十九步的朱红地毯,从入口一直延伸到法像,笔直而庄严。
两侧摆满了紫檀的桌案与圈椅,锦缎上用金线绣著「囍」字。
桌案摆满菜肴,最引人注目的,是堆成小山丘的灵米饭。
对在场的修士而言,意义远胜于其他山珍海味一灵米是修士最基础也最珍贵的修行资粮。
全因寻常胎息,一年的俸禄也不过二十余两。
今日大婚,灵米饭可谓敞开供应。
清贫的散修狼吞虎咽,连抬头看一眼周围布置的工夫都没有。
连坐在中后排的四品官修,也顾不上体面,边与身旁同僚说「这灵米成色不错」,边不动声色地多抢前桌两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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