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章 永定惊龙(2/2)
她说得投入,完全忘了面前坐着的是皇帝和两位权倾朝野的大人物。花七姑站在一旁,看着她眉飞色舞地比划,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
这就是她的陈巧儿,一旦说起专业的事,就把恐惧和顾忌全抛到了脑后。
赵佶听完,沉吟片刻,忽然笑出声来:“有意思。朕虽不尽懂,但听来确有道理。蔡卿,你觉得呢?”
蔡京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臣鲁钝,不敢妄断。不过,既然陈巧儿自称技艺精妙,臣倒想请一个人来印证一下。”
赵佶挑眉:“何人?”
“将作监前少监、现已致仕的沈大人。”蔡京慢条斯理地说,“沈大人一生精研营造,是鲁大师生前好友,也是当世为数不多通晓《鲁班书》全篇的高人。他若说陈巧儿的技艺没问题,那便真没问题。”
陈巧儿心中一沉。她虽然不认识这位沈大人,但“鲁大师生前好友”这个身份,让她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鲁大师临终前曾反复叮嘱她:有些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不要示人。她一直以为那是指《鲁班书》禁篇里的内容,可现在看来,事情远没有那么简单。
沈大人来得很快。
白发苍苍,瘦骨嶙峋,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官服,走路时拄着一根竹杖,看起来至少有七十岁了。但他的眼睛异常亮,像两盏幽冷的灯,一进殿就盯住了陈巧儿。
那目光让陈巧儿后背一凉——不是审视,是辨认。像是在看一个久违的熟人,又像是在验证某个藏了很久的猜测。
“沈卿,你看看这女子所造的永定柱基础,可有问题?”赵佶的语气随意,像是请人鉴赏一幅字画。
沈大人没有看基础,而是走到陈巧儿面前,上上下下打量了她好一会儿,忽然开口:“你身上,可带有鲁大师给你的信物?”
陈巧儿一怔。信物?鲁大师从未给过她什么信物,只有那几本手札和一匣图纸。她下意识地摸了摸腰间——那里别着鲁大师送她的一把小号角尺,黄铜打造,背面刻着一个“鲁”字。
沈大人看见了,伸手将那把角尺取了过去。他翻过背面,看清那个“鲁”字时,手指微微颤抖。
“果然是。”他喃喃自语,声音很轻,只有陈巧儿听得见。
然后,沈大人做了一件让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
他忽然转过身,面向赵佶,扑通一声跪下,声音沙哑而激动:“圣上,此女不可留!”
殿内气氛瞬间凝固。
陈巧儿脑子嗡的一声,花七姑脸色骤变,就连赵佶脸上的笑意也僵住了。
“沈卿,你说什么?”赵佶的声音沉了下来。
沈大人抬起头,老泪纵横:“圣上,鲁大师当年为何被逐出汴梁?便是因为他私藏《鲁班书》禁篇,所造器物有违天和,险些酿成大祸!如今此女身怀鲁大师信物,又在此施展这些不合常理的奇技淫巧——圣上,那永定柱基础的法子,根本不是寻常匠人能想得出的,而是《鲁班书·禁篇》中记载的‘龙骨术’!”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蔡京嘴角微翘,眼中闪过一丝得意。童贯面无表情地按住了剑柄。
赵佶的脸色彻底难看了起来。他虽然是艺术家皇帝,但“禁术”二字在历代帝王心中都重若千钧。北宋立国以来,对《鲁班书》禁篇的警惕从未放松,鲁大师当年被逐,便是因为这个缘故。
“陈巧儿,你作何解释?”赵佶的声音已经没有了方才的温和。
陈巧儿脑子飞速转动。她根本不知道什么“龙骨术”,但她隐约记得,鲁大师的手札里确实提到过一种类似的地基处理法,说是“古法所载,后人多以为妄,实则可取”。她当时只当作一个有趣的古代技术史资料,没想到会被人翻出来当做“禁术”的罪证。
“圣上,民女愿当面对质。”她深吸一口气,声音出奇地平静,“沈大人说民女用了‘龙骨术’,民女斗胆请问沈大人,‘龙骨术’的具体做法是什么?有何特征?如何判定?若说不清,便是诬陷。”
沈大人冷笑一声:“还要嘴硬?你将作监中便有鲁大师当年留下的旧档,其中记载了‘龙骨术’的施工之法——以碎石为骨,以灰浆为肉,以木桩为经络,层层相因,环环相扣。与你这永定柱基础的法子,如出一辙!”
陈巧儿心中一震——他说的没错,她的方法与这个描述确实有相似之处。但问题在于,她从未见过那份旧档,完全是从现代土力学原理出发推导出来的。殊途同归,竟然撞上了古人的智慧结晶。
这本该是件好事,此刻却成了要命的罪证。
她正要开口辩驳,殿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太监跑进来,在赵佶耳边低语了几句。
赵佶脸色微变,抬眼看向殿外。
一个身穿黑衣、头戴帷帽的女子,不紧不慢地走了进来。她的步履很轻,却让殿内的空气都为之一滞。
蔡京的笑容凝固了。
童贯的手从剑柄上松开了。
沈大人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女子摘下帷帽,露出一张清冷的面容。她看着陈巧儿,微微一笑,然后转向赵佶,盈盈下拜:
“民女沈晚意,将作监前少监沈大人之女,见过圣上。”
她顿了顿,抬起头,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民女此来,是为陈巧儿作证——她所用的,不是‘龙骨术’。”
“而是鲁大师临终前,托民女转交给她的一份,从未载入《鲁班书》任何篇章的,真正的新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