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6章 桃坪血战恩怨终局,蓉儿含泪亲废父功(2/2)
他想要的,从来都是那个看他练剑便痴痴发呆、满眼爱慕的蓉儿。
是那个会踮起脚尖,为他亲手编织花环的蓉儿。
是那个整日围在他身侧,叽叽喳喳、活泼明媚的蓉儿。
是那个立于海棠树下,笑靥明媚,胜过满园桃花的蓉儿。
良久,赵志敬缓缓抬手,将锋利君子剑稳稳归鞘。
清脆金属碰撞声划破死寂夜空,格外清晰。
他抬起宽大手掌,轻轻覆在黄蓉凌乱的发顶,动作温柔至极,如同呵护稀世珍宝。
低沉平稳的嗓音缓缓响起,不高不低,却压过所有风声浪涛,字字坚定,不容置喙。
“蓉儿,看在你的面子上,朕可以不杀他。”
“但他今日率众围杀、蓄意谋逆,意图置朕于死地,此罪滔天,绝不能轻饶。”
“朕废去他一身武功,令他终身禁足桃花岛,此生不得踏出岛屿半步,永世不得踏入中原地界。”
“你若思念他,随时可回岛探望,朕,绝不阻拦。”
话音落下,黄蓉积压许久的泪水瞬间决堤。
她紧紧攥住赵志敬的衣袖,用力重重点头,哽咽难言。
她心里无比清楚,这已经是敬哥哥能给出的,最大、最极致的让步与仁慈。
废功禁足,余生囚于孤岛,比起身死道消,已是天大恩德。
她更明白,这份宽恕,无关道义,无关忌惮,仅仅只是为了成全她。
这份知晓真相的酸涩、温暖、愧疚,万般情绪交织缠绕,尽数化作滚烫泪水,簌簌落在赵志敬手背上。
赵志敬缓缓抬眸,目光骤然转冷,落回不远处的黄药师身上。
他缓缓抬起右手,掌心缓缓凝聚浑厚内力,淡金色九阳真气萦绕指尖,流转不息,霸道磅礴。
他要亲自动手,废掉黄药师苦修半生的绝世武功,了结这段恩怨。
“敬哥哥!”
黄蓉忽然轻声开口,抬起泪痕斑驳的脸颊,目光颤抖,却带着无比坚定的执拗。
“让蓉儿来。”
赵志敬动作一顿,停住半空的手掌缓缓凝滞,垂眸静静看着她。
黄蓉慢慢从他怀中直起身,用手背胡乱擦去脸上泪水,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住颤抖的声线。
“敬哥哥,蓉儿想清楚了。”
“我爹爹犯下滔天大错,聚众围杀君王,蓄意取你性命。”
“若非你神功盖世、险胜强敌,今日殒命血泊之人,便是你。”
“你是我的夫君,我身为你的妻子,却有一个一心想要害死你的父亲,这本就是我的罪过。”
“这份愧疚,我藏在心底许久,从未对任何人言说。”
“每次爹爹寻你麻烦、与你为敌,我都心神撕裂、左右为难。”
“一半为妻,忠于你;一半为女,念于他。日日煎熬,不得安宁。”
“你饶他性命,是你宽宏大量,是你疼惜蓉儿的情分。”
“可蓉儿不能装作一切从未发生,不能当做他只是小错可恕。”
“蓉儿必须亲手做些什么,替爹爹赎罪,也替我自己,偿还这份亏欠。”
她微微停顿,转头望向桃树下身形苍老落寞的黄药师,眼眶再度泛红,语气轻柔近乎呢喃。
“敬哥哥,爹爹苦练一世武功。”
那双弹指神通冠绝天下、一曲碧海潮生动江湖的手,是他一生最大的骄傲。
“你是天下第一高手,九阳内力刚猛霸道。”
“若是由你出手,一掌震碎他气海,废去的不只是武功,更会伤及经脉脏腑。”
“他后半辈子,或许连握筷抬手都做不到,余生瘫痪废残,受尽折磨。”
“那般生不如死的痛苦,蓉儿不忍心让他承受。”
“蓉儿出手,手法更轻、更柔,能留他体面,不伤其身。”
“就当是蓉儿求你的最后一件事,让蓉儿亲手了结这段恩怨,好不好?”
赵志敬静静凝视着她泛红的眼眸、颤抖的身形,沉默数息。
最终,他缓缓收回右手,归入袖中,不言不语,只是极轻、极缓地点了下头。
得到应允的瞬间,黄蓉心中五味杂陈。
有感激,感激敬哥哥事事迁就、处处疼惜,成全她最后的孝义。
有愧疚,愧疚爹爹罪孽滔天,自己却依旧私心求情。
更有一份沉甸甸的释然,她终于能亲手了结这段纠缠数年的翁婿恩怨,为夫君赎罪。
她缓缓转身,一步一步,朝着倚树而立的黄药师,慢慢走去。
黄药师看着步步走近的亲生女儿,忽然仰头大笑出声。
笑声苍凉悲凉,带着无尽自嘲与刺骨怨恨,在寂静石坪上回荡不休。
“好!好得很!”
“老夫辛辛苦苦养育十数年的女儿,今日竟要亲手废去为父毕生修为!”
“黄蓉,你当真算得上老夫的好女儿!”
“这双练就弹指神通、吹得碧海潮生、教你写字抚琴作画的手!”
“今日,便要毁在你的手中!”
黄蓉泪水再次无声滑落,唇瓣轻轻翕动,喉咙酸涩发胀,发不出半点声音。
她站在父亲身前,缓缓抬起右手,四指并拢纤细指尖,止不住微微颤抖。
脑海中翻涌着无数儿时画面。
多年以前,就是这双手,扶着她的小手,教她写下人生第一个字——蓉。
爹爹曾温柔告诉她,蓉,是芙蓉之蓉,是桃花岛最明媚动人的花。
可如今,这双护她半生、教她半生的手,即将毁于她自己指尖之下。
她紧紧闭上双眼,心一横,指尖果断落定。
纤细指尖精准点在黄药师丹田气海大穴之上,柔和内力缓缓透体而入。
她没有效仿赵志敬的刚猛霸道,震碎气海、废尽修为。
而是以最轻柔、最细腻的巧劲,小心翼翼地,将丹田相连的一条条经脉,缓缓挑断。
每挑断一条经脉,她的心就被狠狠揪痛一分,酸涩刺骨。
可她始终未曾停手。
这是爹爹欠敬哥哥的,是爹爹欠所有殒命之人的,也是爹爹欠她的。
欠她一个解释,欠她一句道歉,欠她无数次被诬陷、被为难的委屈苦楚。
她的手法极尽温柔,只断经脉、不伤脏腑、不毁丹田。
这般废功,不会有摧筋断骨的剧痛,却能让毕生内力缓缓散尽,永世无法修复、无法重修。
从此江湖再无东邪,再无弹指神通。
黄药师浑身巨震,压抑至极的闷哼从喉咙深处挤出,脸色瞬间惨白如纸,毫无血色。
苦修数十年的浑厚内力,如同决堤洪水,从破碎的气海中疯狂泄散,一去不返。
他踉跄后退两步,重重撞在残破的桃树干上。
震得枝头残存的桃花,簌簌纷纷坠落。
粉色花瓣,落在他花白的鬓角、染血的青袍、空空荡荡的掌心。
他低头怔怔看着自己的双手。
这双曾经纵横江湖、弹指破天、笑傲武林的无双之手。
此刻只能徒劳无力地虚握,再也留不住半分内力,再也施展不出半分神通。
他抬眸望向眼前的黄蓉,眼底温情尽数消散,只剩冰封彻骨的寒意与滔天恨意。
“滚。”
“从今往后,你不再是老夫的女儿,老夫也不再是你的父亲。”
黄药师的声音平静冰冷,字字如冰,字字绝情。
话音落尽,他不再看她一眼,扶着残破桃树,一步一步,孤寂蹒跚地走向幽深桃林。
月色洒落在他单薄佝偻的背影上,苍凉孤绝,尽显晚景萧瑟。
曾经挺拔如松的脊背,此刻被恩怨、败局、废功之痛,彻底压弯。
黄蓉静静伫立原地,望着父亲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桃林深处。
滚烫泪水不断滚落,砸在衣襟之上。
她心里无比清楚。
从这一刻起,横亘在父女之间的,不再是山海距离、立场隔阂。
而是一道此生永世、再也无法弥合的深渊裂痕。
她没有追逐,没有挽留,缓缓转身,快步走回赵志敬身前。
一头埋进他温暖宽厚的怀中,双手死死攥紧他的衣襟,无声压抑地抽泣。
单薄肩膀剧烈颤抖,拼命隐忍,不肯哭出声来,却藏不住满心的崩溃与痛苦。
指尖攥得极紧,指节泛白,指甲深深嵌进衣料,仿佛一松手,眼前的温暖便会尽数消散。
赵志敬一言不发,只是伸出长臂,温柔将她紧紧拥入怀中,掌心轻轻安抚着她颤抖的脊背。
石坪之上,再度陷入死寂。
唯有晚风穿林呜咽,海浪拍岸低吟,声声苍凉。
这一夜,桃花岛血染青石,群雄陨落,恩怨了结。
满地血腥,满身伤痕,满心遗憾。
可对黄蓉而言,最珍贵的爱人尚在,生养自己的父亲尚存。
哪怕结局惨烈,哪怕恩情断绝,哪怕从此父女陌路,已是乱世之中,最好的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