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7章 茶会(1/2)
村祠堂前的空地上,老槐树的叶子在暮春的风里沙沙作响。午后未时,日头正好,不烈不燥。空地上摆开了十几条从各家借来的长凳,稀稀拉拉坐着些人,多是村里种茶的老人、闲汉,也有几个端着粗瓷碗、倚在墙根下看热闹的妇人孩子。
林国栋站在祠堂前的石阶上,脚下放着一张旧方桌,桌上整齐摆着几样东西:几把不同年份修剪下的茶树枝条,几包用油纸包着的自制土肥样本,一摞林薇连夜整理抄写、字迹工整的“种茶要略”册子。林薇站在桌旁,微微垂着眼,手里握着毛笔和本子,准备记录。周芳、林振山、赵小满站在稍后些,林大山老人坐在祠堂门槛内的阴影里,旱烟袋的烟雾袅袅升起。
人比预想的少些,气氛也透着股说不清的观望意味。老村长坐在最前排,吧嗒着旱烟,脸上没什么表情。
“各位乡邻,”林国栋清了清嗓子,声音在空旷的场地上传开,“今日请大家来,没别的事。就是想把咱们林家这些年伺候茶树的一点笨办法、土经验,跟大家说道说道,琢磨琢磨。种茶不易,咱们白石沟靠山吃山,茶树是大家的饭碗。碗里的饭能不能更香点,得靠大伙一起使劲。”
开场白朴实,没什么花哨。
林国栋拿起一根枝条:“咱们先从修枝说起。茶树这物件,不能惯着。该剪的杂枝、弱枝、病枝,下手要狠,要勤。但也不能乱剪,得看时节,看树势。像这根,去年秋后剪的,伤口平滑,今年春梢就从这儿发出来,壮实。”他又拿起另一根,切口参差,带着黑褐色,“这就不行,剪的时候拖泥带水,伤口烂了,容易招虫害,新芽也发不好。”
他讲得细,从修枝讲到施肥,什么时候用农家肥,什么时候补点草木灰,怎么根据茶树长势调整。讲到防虫,更是把他那套“以虫治虫”、用烟叶水、草木灰水驱虫的土法子都倒了出来,还特意提醒哪些草药不能混用,哪些天气不能喷施。
林薇在一旁适时补充,将一些要点写在带来的小黑板上,字迹清秀。遇到有老人提问,林国栋也耐心解答,甚至答应茶会结束后,可以带大家去他家茶园实地看看。
气氛渐渐活络起来。几个种茶的老把式开始低声讨论,有的点头称是,有的提出自己不同的做法,林国栋也不反驳,只说“各家有各家的法,合适就好,咱们这是抛砖引玉”。
“国栋啊,”一个姓李的老汉忽然大声问,“你这些法子,是好。可费工夫啊!又是什么适时修枝,又是什么自制土肥,还要盯着防虫。咱们小门小户,哪有那许多闲工夫?不如撒点化肥,打点药水,省事!”
这话问得直接,也问出了不少人的心声。场上安静下来,都看着林国栋。
林国栋笑了笑,不慌不忙:“李叔问在点子上了。是费工夫。可咱们庄稼人,工夫不就是下在地里的么?”他拿起桌上一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是些色泽乌润的成品干茶,“化肥催出来的茶,长得快,样子好,可喝到嘴里,啥味?咱们这土法子慢,茶也长得慢,可它内里的东西攒得足。是好喝,是经泡,是卖了能有个好价钱。这多花的工夫,最后是不是又回到咱自己兜里?再说了,”他语气沉了沉,“那化肥农药用多了,地累了,茶树的根坏了,往后几年,还种不种茶了?咱们不能光图眼前省事,断了子孙的路。”
这话实在,又透着远虑。老李头咂咂嘴,不说话了。旁边有人低声附和:“是这么个理儿。”
“林师傅,”又有人问,语气里带着试探,“您这伺候茶树的法子说了,那种茶的呢?咱们这儿的土,这儿的天气,种啥品种好?您家那老茶园里的茶树,年头不短了吧?有没有啥讲究?”
这个问题更敏感了些,隐隐指向茶树品种和茶园管理核心。林国栋神色不变:“茶树品种,咱们这儿主要就那几种,土生土长,适应了水土。我家老园子里,是有几棵老树,是我爷爷那辈留下来的。要说讲究,无非是地方选得好,通风向阳,土质松软。再就是待它们像待老人,精心些,少折腾它们。具体咋伺候,刚才说的那些,对老树小树,道理都一样,无非是下手更轻、更仔细。”
他四两拨千斤,把问题绕回了通用的管理经验,既没露真正的底,也没让人觉得藏私。
茶会进行到一半,气氛正浓时,祠堂侧面的巷子口,传来了不紧不慢的脚步声。几个人转头望去,只见刘明义摇着一把折扇,穿着簇新的绸衫,脸上带着似笑非笑的表情,慢悠悠走了过来。他身后跟着两个伙计,其中一人正是那日镇口拦路的“癞头”。
场上的说笑声顿时低了下去,许多目光在刘明义和林国栋之间来回扫视。老村长抬起眼皮看了看,又垂下,继续抽他的烟。
刘明义径直走到前排,对老村长略一拱手:“老村长,各位叔伯都在啊。哟,林师傅,这是开堂授课呢?好事,大好事!咱们白石沟的茶业,正需要林师傅这样无私贡献的高人带动啊!”他说得响亮,语气里的那点讥诮,却藏不住。
林国栋看着他,点了点头:“刘少爷也来了。正好,咱们说道种茶的法子,刘家茶行见多识广,也请指点指点。”
“不敢不敢,”刘明义哗啦合上扇子,在掌心敲了敲,眼睛扫过桌上的东西和林薇身旁的小黑板,“林师傅方才讲的,我都听见了。真是……面面俱到,用心良苦啊。连怎么沤肥、怎么赶虫子都说了,这是真把大伙当自家人了。”他话锋一转,笑容加深,“不过,我有点小疑惑,想请教林师傅。”
“请讲。”
“您说的这些,伺候茶树的法子,确实周到。可咱们种茶,最后为的是啥?不就是为了锅里那点茶味么?”刘明义环视众人,声音提高了几分,“这茶树伺候得再好,到了炒锅前,手艺不行,火候差了,那也是白搭!就好比上好的五花肉,落到拙厨子手里,也能做成柴火块。林师傅今天把种茶的‘米’给了大家,可这煮饭的‘手艺’……是不是,也得让大伙见识见识,学个一两手,才能真正吃上饱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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