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郑庄凿空定水脉(1/2)
雨又下了起来,与两天前那场酣畅淋漓的暴雨不同,这次是细密而绵长的雨丝,从铅灰色的低垂天幕中无声飘落,已持续了十几个小时。城市被笼罩在一层湿冷的薄纱里,街道上积水映出倒置的、晃动着的楼影和车灯。梧桐叶被雨水洗得发亮,叶尖不断滴下水珠,在路面的水洼里敲出细密的涟漪。空气里弥漫着土腥气、雨水清冽的气息,以及从下水道口飘出的、若有若无的陈旧气味。文枢阁所在的旧街区地势稍低,巷子里的青石板路面已积起薄薄一层水,踩上去会发出湿漉漉的声响。阁楼的老瓦当沿口,雨水连成线坠下,在窗台下方的泥地上凿出浅浅的小坑。远处工地塔吊的红色警示灯在雨幕中模糊成晕开的光团,像是浸了水的旧印章。
阁楼内,灯光柔和。
李宁盘膝坐在靠窗的旧地板上,铜印置于身前。他双目微闭,呼吸深长而有韵律,胸膛随着呼吸缓缓起伏。裸露的上身缠着的绷带下,新生的皮肉已基本愈合,只留下淡红色的疤痕。与“焚”之使徒一战留下的不仅是外伤,更深处是精神层面的灼痕——那种纯粹的、要将存在本身从世界上抹去的毁灭意志,如同烙印般刻在意识深处。这两日,他借助铜印“清明”之意日夜滋养,同时以自身“勇毅”心火反复煅烧、消化这烙印,过程如同刮骨疗毒,痛苦但必要。此刻,那烙印已淡去大半,残余的部分被“清明”之意包裹、隔绝,不再轻易扰动心神。而“勇毅”心火经此磨砺,似乎更加凝练,颜色从最初的赤红转向更深沉的暗金,燃烧时不再张扬外放,而是内敛于血脉骨骼之中,流转时隐隐有金铁交鸣之音。他尝试引导一丝心火至指尖,那火焰不再腾起,而是如液态的金属般在皮肤下流动,所过之处,肌理泛起极淡的金属光泽,带着一种坚韧的质感。这是“勇毅”初步与肉身结合、开始淬炼体魄的迹象。
温馨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温雅的笔记,手中玉尺悬于一本摊开的古籍之上尺许。古籍是明代地方志的影印本,记载着本地古河道变迁。玉尺散发出温润的淡金色光晕,笼罩着书页,尺身上那些极细微的、代表能量流转通道的纹理,如同呼吸般明灭。她在尝试一种新的运用:以玉尺的“衡”之意,调和、梳理古籍本身携带的、因年代久远和反复阅读而产生的微弱“信息场”,使其更加稳定、清晰,从而辅助季雅从《文脉图》中获取更精确的历史地理信息。这需要极其精细的控制力,她全神贯注,指尖随着玉尺光晕的流转轻轻划动,如同抚过无形的琴弦。颈间“仁”字玉璧贴肤温热,传递着稳定而包容的脉动,帮助她维持着这种微妙平衡。玉尺内部之前因对抗“焚”之力产生的紊乱,在这两日持续温养下,已修复了七八成。
季雅站在房间中央,《文脉图》的光幕在她面前展开,玄奥的纹路与色块缓缓旋转。她颈间的玉佩光泽沉静,玄黑底色中,代表“鉴真”的紫金色光点与代表庞籍“铁戟”传承的银灰色细纹,已不再泾渭分明,而是开始缓慢地、试探性地交融。这种交融并非简单的叠加,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基于“辨析真相”与“明断果决”内在联系的结构性互补。她能感到,自己对文脉信息的感知,在“鉴真”带来的深度解析基础上,又多了一种直觉性的、对“关键节点”和“核心矛盾”的敏锐把握。此刻,她正将这种增强的感知力,投向《文脉图》上城市东南方向的一片区域。
那片区域在光幕上呈现出一片不寻常的、缓慢流动的“水蓝色”与“土黄色”交织的涡旋。涡旋的中心亮度不高,但非常稳定,散发着一种“疏导”、“贯通”、“变泽为利”的意蕴。波动韵律沉浑而绵长,如同大地深处的水脉流动,又带着一种人工开凿后的、规整的秩序感。情绪色彩复杂,有看到泽国变通途的“欣慰”,有面对浩大自然之力的“敬畏”,有克服艰难后的“成就感”,但底层却缠绕着一丝极淡的、难以言说的“遗憾”与“无奈”。
“东南方向,靠近老工业区边缘,以前是沼泽和河道交汇的低洼地带,后来填平建了工厂和仓库,但地下水位一直很高,近年工厂搬迁,那边成了待开发的闲置地。”季雅指尖轻点光幕,将地图比例放大,结合温馨玉尺梳理的地方志信息,同步显示地理图层,“历史上,那片区域是古‘沣水’的一条支流‘潏水’故道,水网密布,地势低洼,易涝。西汉时期,这一带曾进行过大规模的水利整治…嗯?”
她忽然停顿,眉头微蹙,因为那“水蓝色”与“土黄色”交织的涡旋,边缘处忽然泛起一丝极不协调的、粘腻的“浊灰色”——那是“蚀”之力的气息!虽然很淡,且一闪即逝,但季雅融合了“鉴真”与“铁戟”印记的感知,对这类不协调的“杂音”异常敏感。
“有情况。”季雅声音一凝,“东南方向那个水利相关的波动节点,边缘刚刚出现了‘蚀’的痕迹,虽然很快消失,但肯定被触碰或标记过了。”
李宁睁开眼,眸中暗金光芒一闪而逝。“蚀?它又盯上了新的目标?还是说,这个节点本身有什么特殊,吸引了它?”
“波动性质是‘疏导’、‘贯通’,带有人工水利工程的秩序感,情绪底色复杂但偏正向,遗憾很淡。”季雅快速分析,“这种性质的文脉波动,通常对应的是历史上那些兴修水利、治理水患的能臣干吏。‘蚀’的力量擅长混淆、侵蚀,对这类‘建立秩序’、‘疏通阻滞’的意志,可能会有本能的排斥或兴趣。但刚才只是惊鸿一瞥,无法判断‘蚀’是仅仅路过,还是已经对这个节点做了手脚,或者…正在伺机而动。”
温馨也停止了手中的工作,玉尺光芒收敛,看向光幕:“这个节点的情绪里,有一丝很淡的‘遗憾’和‘无奈’。如果真是某位治水能臣的执念,这遗憾会是什么?工程未竟?方案被否?还是…其他的事情?”
“需要探查。”李宁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伤处已无大碍,只有些微的酸胀感,“‘蚀’出现,就不能掉以轻心。而且,如果真是治水先贤的精神印记,其蕴含的‘疏导’、‘变害为利’的智慧,或许对我们理解文脉、甚至对抗‘浊气’和时空紊乱有帮助。庞公的‘铁戟’印记让我们看到了历史人物精神特质的多样性,以及它们如何能与我们的信物结合。这个节点,值得一去。”
“你的伤…”温馨看向他。
“无碍了。‘勇毅’初步淬体,恢复力比预想的好。而且,‘蚀’诡诈,这次我们三个一起行动更稳妥。”李宁语气坚定,随即看向季雅,“能确定更具体的位置吗?还有,能否大致推断是哪位历史人物?”
季雅再次凝神感知,玉佩上紫金色与银灰色光晕流转。“位置可以精确到那片闲置厂区东南角,靠近残留的一段老河堤遗址附近。至于是谁…”她闭目感应着那波动中独特的“韵律”,“沉浑如大地,疏导中带着强烈的‘人为规划’与‘变通’智慧,不是禹那种疏导百川的洪荒伟力,更像是…一位精通水利工程、善于利用地理条件、统筹人力物力的能臣。西汉…大规模水利整治…遗憾中带着一丝…身不由己的无奈?会不会是…”
她脑中迅速掠过西汉与水利相关的名臣:郑当时?汲黯?还是其他人?郑当时以建议开凿关中漕渠闻名,且其官场生涯确有起伏;汲黯也参与过治河,性格刚直。但从波动中那强烈的“工程规划”与“变通”感来看,似乎更接近前者。
“到了地方,结合具体环境和可能的历史信息,应该能确认。”季雅睁开眼,“我们需要准备些东西。如果真是水利相关的先贤,带些与水、土、工程、测量相关,或者能引发对‘疏导’、‘利民’共鸣的媒介物,可能会有帮助。”
三人迅速准备。李宁检查铜印,温养“清明”之意,调整“勇毅”心火状态。温馨准备了几小包特殊的“定土”香(自制,混合了晒干的荷叶、柏叶、陈年灶心土等,取“稳固”、“净化”之意),以及一些用来绘制简单符阵的朱砂和特制墨水(温雅笔记中记载的,用于临时增强玉尺“衡”之力场稳定性的辅助手段)。季雅则带上了那本明代地方志影印本(内有古河道图)、一份她自己整理的西汉关中水利工程简图、一小块从古玩市场淘来的、疑似汉代井圈残片的陶块(带有绳纹),以及一支老旧的、黄铜制成的早期测绘用比例规。
午后,雨势未减,反而更密了些。三人穿上防水的冲锋衣,带上必要的物品,离开文枢阁,打车前往城市东南的老工业区。
越往东南,城市景观逐渐变化。高楼大厦减少,取而代之的是大片空旷的、围着蓝色铁皮围挡的闲置土地,以及一些尚未完全拆除的旧厂房骨架,在雨中如同巨兽的骨骸,沉默矗立。道路变得不那么规整,偶尔有重型卡车驶过,溅起大片泥水。空气里的土腥味更重了,还混杂着铁锈、机油和潮湿混凝土的气息。
按照《文脉图》的指引,出租车在一条泥泞的小路尽头停下。前方是一片杂草丛生的荒地,远处能看到残留的厂房墙壁和锈蚀的钢架。荒地边缘,有一段明显高于地面的、长满灌木和荒草的土埂,蜿蜒向前,那应该就是古河堤的遗址了。
雨丝如织,天地间一片灰蒙蒙。三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荒地里,积水很快浸湿了鞋面和裤脚。周围异常安静,只有雨打荒草和泥土的沙沙声,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城市背景的模糊噪音。
“就在前面,河堤拐角的那片洼地附近。”季雅手中的探测器指针稳定地指向那个方向。玉佩传来清晰的感应,那“水蓝色”与“土黄色”的涡旋就在不远处,稳定地脉动着,但之前惊鸿一瞥的“蚀”之力的气息,却再无踪迹。
温馨展开玉尺,淡金色的“澄心之界”力场以她为中心悄然扩散,半径约十米,将三人笼罩其中。力场之内,雨丝落下时速度似乎变缓,声音也更清晰,更重要的是,能有效隔绝外部不良能量的直接侵扰,并增强她对范围内能量细微变化的感知。“没有发现‘蚀’的残留,也没有其他异常能量波动。那个节点很安静,但…有点过于安静了。”
三人小心接近河堤拐角。这里地势最低,积了一片不小的水洼,浑浊的雨水淹没了荒草,水面上漂着枯枝和塑料袋。水洼对面,就是那段残破的古河堤,堤上长着几棵歪脖子老柳树,枝条在雨中低垂。河堤另一侧,似乎曾是一个小型的露天堆场,如今只剩下坑洼的水泥地面和零星散落的废弃预制板。
波动源,就在水洼与河堤之间的那片区域。但肉眼看去,只有荒草、积水和破败的堤岸。
“在…地下?”李宁皱眉。铜印传来微弱的共鸣,提示下方有异常的能量聚集。
季雅蹲下身,手指轻轻拂过潮湿的泥土,玉佩贴近地面。紫金色与银灰色光晕在她指尖流转。“不是纯粹的地下…是某种…依附于这片土地水文记忆的‘场’。类似于庞公那个边寨厅堂,但更加…隐蔽,更加与地理环境结合。波动核心的情绪…正在从平稳转向…焦虑?还有…争论?”
她话音刚落,前方水洼靠近河堤的那片区域,空气忽然泛起一阵水波般的涟漪。紧接着,一些模糊的、断断续续的声音,穿透雨幕,隐隐传来:
“…此处地势低洼,潏水故道于此汇聚,每逢夏秋,霖潦泛滥,漂没田庐,民甚苦之…”
一个较为苍老、带着实地勘察后的笃定声音说道。
“…郑大夫所言甚是。然开渠导水,工程浩大,需调发卒徒数万,钱粮靡费,恐朝中非议…”另一个声音显得犹豫,带着官僚特有的谨慎。
“非议?难道坐视百姓年复一年,沦为鱼鳖?!”苍老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意,“昔禹治水,掘地而注之海,驱蛇龙而放之菹,三过家门而不入。今不过循故道,浚淤塞,引水入漕,既可免水患,又可利漕运,溉农田,一举三得,何乐不为?至于钱粮…老夫自当上疏陛下,陈明利害!”
“郑大夫息怒,下官并非阻挠,只是…窦丞相与田太尉那边…”谨慎的声音压低了些。
“窦婴、田蚡?”苍老声音冷哼一声,怒意中透出深深的疲惫与无奈,“朝堂之事…罢了,你先将此地水文、地势、土质,再细细勘验一遍,绘图呈报。其余之事,老夫自会设法。”
声音渐渐低下去,最终消失。水洼上空的涟漪也平复了,仿佛刚才只是幻觉。
但季雅、李宁、温馨都清楚,那不是幻觉。那是依附于此地的、强烈的精神印记,在特定条件下(也许是他们的接近,也许是雨水触发了某种“记忆”)产生的回响。
“郑大夫…开渠导水…利漕运,溉农田…窦婴、田蚡…”季雅迅速将这些信息与历史知识对应,“是郑当时!汉武帝时期的郑当时!他历任大司农、汝南太守、淮阳太守等职,以廉洁奉公、举荐贤能着称,但更重要的功绩,是力主并主持开凿了关中漕渠,引渭水,穿渠起长安,旁南山下,至河三百余里,大大改善了关中的漕运和灌溉!刚才那声音里提到的‘潏水故道’、‘开渠导水’、‘利漕运’,还有对窦婴、田蚡的无奈…完全符合郑当时的经历和处境!”
“郑当时…”李宁搜索着记忆,“我记得他后来好像因为‘首鼠两端’被贬官?”
“对,元光四年的廷辩,窦婴和田蚡互相攻讦,郑当时起初支持窦婴,后来不敢坚持,被汉武帝怒斥‘局促效辕下驹’,因此被贬。”季雅点头,目光投向那片水洼,“他的执念…会是关于漕渠工程?还是关于那场改变他命运的廷辩?或者两者皆有?刚才的‘回响’里,有面对水患的决心,有推动工程的执着,也有对朝堂掣肘的无奈…那种‘遗憾’,很可能就源于此。”
“波动又变化了。”温馨忽然道,玉尺指向水洼另一侧。那里,空气中再次泛起涟漪,但这次景象更加清晰一些,隐约能看到几个模糊的、穿着汉代深衣冠服的人影虚影,正围着一张铺在简陋木架上的地图(或绢帛)争论。核心一人,身形清瘦,手指在地图上不断比划,语气激动。周围几人,有的点头附和,有的摇头皱眉。
“工期紧迫!汛期将至!若不能疏通此段,上游汇聚之水无处可去,必漫溢成灾!”清瘦人影(郑当时)的声音带着焦灼,“征发的卒徒已疲惫不堪,然土质松软,塌方不断…需加派人力,更需改进掘土固坡之法!”
“大夫,加派人力需再请旨,来回耽搁时日!改进工法…恐无先例可循啊!”一个下属模样的人为难道。
“无先例便创先例!”郑当时斩钉截铁,“传我令,于此段渠岸两侧,打入木桩,以竹篾编筐,实以卵石黏土,垒砌为护坡!再调拨一批‘渴乌’(虹吸管)来,加速排除积水!非常之时,当用非常之法!一切责任,老夫承担!”
虚影晃动,争论声渐渐被一种嘈杂的背景音取代——那是隐约传来的号子声、夯土声、水流声、木材碰撞声…仿佛一个庞大的水利工地正在周围虚空中运转。
“他在现场指挥开凿漕渠…”李宁低声道,“看来,开凿漕渠,治理水患,利国利民,这是他毕生功业,也是他最大的执念所在。但刚才提到的廷辩被贬…那是他仕途的转折点,可能也是他心中最大的遗憾和心结。‘蚀’如果盯上这里,很可能会从这方面下手。”
“波动稳定下来了,但那种‘遗憾’和‘无奈’的情绪,似乎加深了。”季雅感应着玉佩传来的信息,“而且…有点奇怪。这个节点的‘场’,似乎比庞公那里更…‘沉浸’。庞公的执念场景是独立的边寨厅堂,而这个…好像更紧密地依附于实际的地理环境,是这片土地记忆的一部分。我们要怎么‘进入’或者沟通?”
她尝试着,将一丝融合了“鉴真”辨析与“铁戟”果决的精神意念,混合着对水利、对民生的关切,轻轻投向那片水洼,投向虚影曾出现的地方。
“后学末进,途经此地,感水利之艰,知郑公当年开漕利民之伟绩,心向往之,冒昧求见,望公不吝赐教。”
意念送出,如同石沉大海。水洼平静,只有雨滴落下的圈圈涟漪。那些工地嘈杂声、争论声,也消失了。
就在三人以为沟通失败时,脚下的大地,忽然传来一阵极其微弱、但清晰可辨的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一种有规律的、如同脉搏般的、沉闷的“咚…咚…”声,仿佛来自地底深处。伴随着这“咚咚”声,水洼的水面开始出现不规则的波纹,并非雨滴造成,而是从水底涌上来的气泡!浑浊的水翻涌着,带着陈年的泥沙气息。
紧接着,以水洼为中心,方圆数十米范围内的地面,那些荒草、泥土、积水,开始发生诡异的变化。泥土变得湿润、软化,颜色加深,仿佛回到了千百年前河流漫滩的质地。荒草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从泥水里钻出来的、摇曳的芦苇和菖蒲!空气中弥漫开浓重的、河滩淤泥特有的腥气和水草腐烂的味道。
更令人震惊的是,前方的景象开始扭曲、重构。残破的古河堤虚化、拔高、变得规整,上面出现了夯土的痕迹和零星的木桩。水洼向两侧延伸、拓宽,变成了一条宽阔的、水流浑浊但正在被疏浚的河道!河道两岸,出现了忙碌的、模糊的人影虚影——他们赤着脚,挽着裤腿,或扛着箩筐运土,或喊着号子打桩,或操纵着简陋的杠杆工具(桔槔)提水…一个庞大的、热火朝天的古代水利工地场景,如同褪色的画卷,在雨幕中徐徐展开,将她们三人包围其中!
空间转换了!他们被拉入了郑当时执念所构筑的、基于这片土地水文记忆的“开渠现场”!
“小心!站稳!”李宁低喝一声,铜印已握在手中,“清明”纹路亮起,温润光华笼罩三人,抵御着空间转换带来的轻微眩晕和不适。脚下不再是坚实的荒地,而是变得松软泥泞的河滩,积水没过了脚踝。
温馨立刻将“澄心之界”全力展开,淡金色的力场努力稳定着周围三米内的空间,但显然,这个依托真实地理记忆构建的“场”极为稳固,且范围广阔,她的力场只能保证小范围内的相对清晰,无法驱散整个场景。玉尺微微震颤,尺身泛起光芒,与周围翻涌的“水”、“土”能量产生着微妙的共鸣与对抗。
季雅颈间玉佩光芒流转,“鉴真”与“铁戟”印记同时激发,让她在这突如其来的环境巨变中保持心神清明,并迅速感知着这个“场”的结构与核心。“这个执念空间…与地理结合太深了!它不完全是由郑公的精神独立支撑,更像是他的执念激活、并嵌入了这片土地关于开凿漕渠的‘集体记忆’与‘地质印记’中!难怪之前感知那么稳定又那么‘沉’…我们相当于直接走进了历史的某个片段!”
工地嘈杂的声音变得真切起来:号子声、夯土声、水流声、木材的嘎吱声、监工的吆喝声、民夫的喘息声…混杂着泥土、汗水、芦苇、河水的浓烈气息,扑面而来。虽是虚影,却有着惊人的真实感。
河道中,水流湍急浑浊,不少人站在及腰深的水中,奋力挖掘着河床的淤泥,用箩筐将泥运到岸上。岸边,更多的人在夯筑堤岸,将泥土填入以木桩和竹筐固定的框架内,再用巨大的木杵夯实。更远处,有人操纵着利用杠杆原理的“渴乌”,将低洼处的积水抽向别处。整个工地繁忙而有序,透着一种原始而宏大的力量感。
在河道一处转弯、工程似乎遇到瓶颈的地段,一个清瘦的身影格外醒目。他未戴冠,只用一块葛布束着花白的头发,身上穿着沾满泥点的深色官服(似乎是“皂衣”),裤腿高高挽起,赤脚站在泥水里,正与几个工匠模样的人激烈地讨论着面前一段不断塌方的松软岸坡。他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木棍,在泥地上划着什么,语速很快,神情专注而焦灼。
正是郑当时。与史书中那个“廉洁好客”、“推举贤能”的形象略有不同,此刻显化出的他,更像一个深入工程一线、与技术难题搏斗的实干官员。他脸上沾着泥点,眉头紧锁,但眼神锐利,透着一股不解决问题不罢休的执拗。
似乎是感应到了季雅她们的存在,也或许是她们身上文明信物的气息与这个“场”产生了交互,郑当时忽然停下了划地的动作,抬起头,目光穿过忙碌的民夫虚影,准确地落在了站在河滩上的三人身上。
他的眼神先是茫然,随即迅速变得警惕、探究。他挥了挥手,示意身边的工匠虚影继续讨论,自己则深一脚浅一脚地淌着泥水,向岸上走来。所过之处,那些民夫虚影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为他让路,但工地整体的喧嚣并未停止。
郑当时走到距离三人约五步远的地方站定,打量着她们,目光尤其在李宁手中的铜印、季雅颈间的玉佩、温馨手中的玉尺上停留。他脸上的泥污和疲惫掩盖不住那份久居官场、洞察世情的精明与审视。
“尔等…何人?衣着怪异,非卒非匠,亦非监工属吏。何以至此?”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长时间指挥喊叫后的疲惫,但吐字清晰,自有一股威仪。他说的并非现代普通话,而是一种古朴的雅言,但奇异的是,三人竟能理解其意,仿佛是精神层面的直接沟通。
“郑大夫。”季雅上前半步,依着对汉代礼仪的模糊了解,拱手欠身,“晚辈等乃后世之人,因缘际会,得入此间。闻公当年在此主持开凿漕渠,利国利民,功在千秋,心甚感佩,特来拜谒。”
“后世之人?”郑当时眉头皱得更紧,眼中警惕未消,反而多了几分疑虑,“后世…距元光几年?此渠…可曾功成?水患可除?漕运可畅?”
他一连串问题,问的都是他最关心的事情——工程的成败,水利的实效。
季雅略一沉吟,决定如实回答,但需注意方式:“郑公,后世距元光年间,已过两千余载。公主持开凿之漕渠,功成后确曾大大改善关中漕运,灌溉农田无数,百姓受惠良多。公之伟绩,青史有载。”
听到“功成”、“百姓受惠”,郑当时眼中骤然爆发出明亮的光彩,那是一种近乎纯粹的喜悦与欣慰,瞬间冲淡了他脸上的疲惫与焦虑。“果真?好!好!好!”他连说三个好字,忍不住抚掌,赤脚在泥水里踩了踩,溅起泥点,“不枉老夫与数万卒徒数年辛劳!不枉老夫在陛
但很快,他眼中的光彩又黯淡下去,被一丝更深的忧虑取代:“然…此渠初成,不过解一时之急。水利之工,贵在长久。后世…可曾妥善维护?可曾续有修浚?关中水脉,可还安澜?”
他对工程的关切,超出了个人的荣辱,直指长远的效用与传承。
“郑公放心。”这次是李宁开口,他声音沉稳,带着敬意,“后世虽历经变迁,然治水兴利,代不乏人。公所开漕渠之精神——因地制宜、变害为利、福泽百姓——已融入后世治水理念之中。后世水利工程,规模或更宏大,技术或更精进,然公等先贤筚路蓝缕之功,后人从未或忘。”
这番话,既肯定了郑当时的功绩,又将其精神置于更长的历史脉络中,暗示其价值已超越一时一地。郑当时听罢,沉默了片刻,脸上神色变幻,欣慰、感慨、释然…最终化为一声长长的叹息。
“未忘…便好。”他低声道,目光投向身后那繁忙而虚幻的工地,看着那些模糊的、辛勤劳作的民夫身影,眼神复杂,“当年开凿此渠,艰难困苦,非常人所能想。地势复杂,土质松软,汛期逼人,粮饷时有不足,更兼朝中…唉。”他似乎不愿多提朝中掣肘,转而道,“然看到卒徒们虽疲惫,眼中却有盼头;看到渠成水通,舟楫往来,田野得溉,百姓欢颜…一切辛苦,便都值得了。”
他的话语朴实,却透着一股发自内心的、为民请命的真挚。这与史书中记载他廉洁奉公、接待宾客不论贵贱的形象隐隐吻合。
温馨一直静静听着,此刻柔声开口:“郑公爱民之心,后世感念。然…晚辈观公神色,似有隐忧未尽?可是…犹有心结未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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