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6章 荒祠夜影坟岗草(1/2)
黑暗,并非绝对。
头顶是浓得化不开的墨色,但并非地下那般吞噬一切的黑暗。有极其微弱的、灰蒙蒙的光,从极高处漏下来,勉强勾勒出井壁粗糙湿润的轮廓,和那些深浅不一、勉强容下半个脚掌的凿窝。空气潮湿阴冷,带着泥土的腥气和陈年落叶腐败的味道,与黄泉河底的极致阴寒和死寂截然不同——这是阳间的气息,哪怕是在这极阴之地的夜晚。
陆昭衍和秦绛一前一后,紧贴着冰冷湿滑的井壁,艰难地向上攀爬。每向上一步,左肋伤口传来的剧痛都让陆昭衍眼前发黑,冷汗涔涔。他咬紧牙关,几乎全靠右臂和双腿的力量,拖着几乎麻木的左侧身躯,一寸寸向上挪动。脚下偶尔踩落的小块湿泥或碎石,坠入下方深不见底的黑暗,许久才传来细微的回响,让人心悸。
秦绛紧随其后,她的状况稍好,但魂源未愈,攀爬也极为吃力。她仰头望着上方那越来越近的、碗口大小的灰暗天光,心中既有逃出生天的渴望,更有对未知前路的深深不安。守井人的话犹在耳边——葬仪阁、老坟岗、阴蚀草、祖祠地宫……每一步,都可能踏进致命的陷阱。
“昭衍,还能坚持吗?”她压低声音,气息微促。
“嗯。”陆昭衍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声音嘶哑。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忽略肋间的痛楚,集中精神。攀爬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那井口终于近在咫尺。隐约能看见井沿破损的青砖,和砖缝里顽强钻出的、枯黄的杂草。
陆昭衍先探出头,极其缓慢地,警惕地环顾四周。
井外,是一个荒败破落的小院。院墙早已坍塌大半,只剩下半人高的残垣断壁,爬满了干枯的藤蔓。地面是厚厚一层发黑腐烂的落叶,踩上去绵软无声。院中只有一口井,便是他们上来的这口,井边散落着几块风化严重的石臼和石磨,早已被青苔和地衣覆盖。正对着井口的,是三间低矮歪斜、瓦片零落、门窗俱无的破瓦房,黑洞洞的窗口像骷髅的眼眶,沉默地注视着不速之客。
更远处,越过残垣,是一片影影绰绰、高低起伏的黑色轮廓,像是山影,又像是更大的建筑群,在稀薄的夜雾中若隐若现。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草木腐烂气息和一种若有若无的、陈旧的线香与纸钱焚烧后的灰烬味。
四周死寂。没有虫鸣,没有风声,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在心口的静谧。
“上来。”陆昭衍确认暂时没有危险,回头对秦绛低声道,自己率先双臂发力,艰难地翻出井口,滚落在潮湿冰冷的落叶堆上,牵扯到伤口,顿时疼得蜷缩起来,闷哼一声。
秦绛连忙跟着爬出,扑到他身边:“你的伤……”
“没事……”陆昭衍喘息着摆手,示意她别出声。他强忍剧痛坐起,从怀中摸出守井人给的那包遮掩气息的药粉。药粉是灰白色的,带着淡淡的、类似艾草和雄黄混合的辛辣气味。他小心地撒了一些在自己和秦绛的肩头、发梢、衣襟等位置。药粉沾身,传来微微的凉意,仿佛一层极薄的无形纱衣,暂时隔绝了他们身上与这阳间夜晚格格不入的“生魂”与诅咒气息。
“走,先离开这院子。”陆昭衍撑着青铜戈站起,目光扫过那三间破屋。屋内漆黑一片,但直觉告诉他,最好不要进去。他辨认了一下方向——守井人说老坟岗在“山阴背水处”。他抬头看向那片黑色山影更深邃凝重的一侧,又侧耳倾听,隐约能听到极远处传来极其微弱的、潺潺的流水声。
“那边。”他指着山影更暗、水声传来的方向。
两人相互搀扶,深一脚浅一脚地踩过绵软的腐叶,从坍塌的院墙缺口钻了出去。外面是一条荒草丛生、几乎被野草淹没的小路,蜿蜒通向后山深处。路两旁是茂密的、枝桠扭曲的杂木林,在昏暗的天光下投出张牙舞爪的黑影。
走了约莫百来步,身后那破败小院便彻底被黑暗和林木吞没。小路越来越难行,杂草中不时露出半埋的残碑、倾倒的石兽(可能是石羊、石马的残块),甚至一两个塌陷的、黑乎乎的坟包,露出里面朽烂的棺材板和森森白骨。空气里的腐臭和灰烬味越来越浓,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令人作呕的甜腥气——那是尸体高度腐败后特有的味道。
“看来……快到了。”陆昭衍脸色凝重,握紧了青铜戈。秦绛也紧张地靠着他,指尖微微发凉。
又往前走了几十步,小路到了一个岔口。一条继续向上,通往山林更深处;另一条则向下倾斜,通向一片地势低洼、雾气更重的谷地。那潺潺水声正是从谷地方向传来,同时传来的,还有那股甜腥腐臭的源头气息。
“阴湿秽,这谷地背阴近水,腐气浓重,正是最可能生长的地方。
下坡路更加湿滑难行,露水打湿了裤脚,冰凉刺骨。四周的树木渐渐变得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丛丛高大茂密、叶片肥大、颜色暗绿近黑的灌木,和大片大片匍匐在地、开着惨白色小花的蕨类植物。雾气在这里变得浓稠,像粘腻的乳白色棉絮,缠绕在人身周围,能见度不足三丈。那水声更清晰了,似乎就在前方不远。
就在两人小心拨开拦路的带刺藤蔓,艰难前行时,走在前面的陆昭衍忽然脚下一空!
“小心!”他低喝一声,猛地向后一仰,险险避开。只见前方雾气中,地面赫然出现一个塌陷的坑洞,约莫丈许见方,边缘参差不齐,露出块破碎的棺材板。
“是新塌的坟?”秦绛掩鼻,惊疑地看着那坑洞。
陆昭衍警惕地靠近坑边,探头向下望去。坑并不深,约一人多高,底部积着浑浊的泥水。一具棺材斜斜地插在泥水中,棺盖已经掀开,里面空空如也。而在棺材旁泥泞的地面上,赫然有着杂乱的、带着泥污的脚印!脚印大小不一,方向散乱,但明显是人的脚印,而且不止一人!更让人毛骨悚然的是,泥地里还散落着几片颜色暗淡、边缘破损的纸钱,和一小截断裂的、颜色暗红的细绳。
“有人来过……刚走不久。”陆昭衍心一沉。是盗墓的?还是……葬仪阁的人?他们来这里做什么?这塌陷的坟……
“看那里!”秦绛忽然指着坑洞另一侧的泥壁。只见靠近水面的潮湿泥壁上,零星生长着几株形态怪异的植物。植株不高,约半尺,茎秆呈暗紫色,细弱却坚韧,叶片是狭长的披针形,颜色漆黑,叶脉却是诡异的银白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反光。最奇特的是它的花——花生在顶端,只有米粒大小,颜色是一种惨白中透着淡淡青灰的光泽,无香,却散发着一股与周围腐臭截然不同的、极其清淡的阴寒气息。
“阴蚀草!”陆昭衍精神一振!守井人描述的形貌,与眼前这植物完全吻合!而且看这长势,正是吸收了坟中尸气、地阴水汽的成熟植株!
“我下去采。”陆昭衍说着,就要下坑。
“等等!”秦绛一把拉住他,目光警惕地扫视周围浓雾。“这脚印……采药的人,可能没走远,或者……就在附近。”她压低声音,“而且,这坟塌得古怪,棺材是空的……里面的‘东西’呢?”
陆昭衍心头一凛。没错。这坟塌陷痕迹很新,棺材空空,脚印杂乱……难道之前来的人,不是来采药,而是来取走棺材里的东西?或者说,他们惊动了里面的东西,导致了塌陷和……某种更糟糕的后果?
就在此时——
“呜……呜呜……”
一阵极其微弱、飘忽不定的呜咽声,突然从浓雾深处,谷地的更下方传来!声音似哭非哭,似笑非笑,断断续续,夹杂着仿佛指甲刮擦木板的刺耳声响,在死寂的雾夜坟岗中回荡,令人头皮发麻,脊背生寒。
“什么声音?”秦绛脸色瞬间煞白,紧紧抓住了陆昭衍的手臂。
陆昭衍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那声音……不像是风声,也不像是动物。更像是……人,或者曾经是人的东西,在极度痛苦或怨毒中发出的声响。而且,声音传来的方向,似乎正是那水声的源头附近。
“先采药。”陆昭衍当机立断。不管那是什么,必须先拿到阴蚀草,解了尸毒,恢复部分战力。否则以他们现在的状态,遇到任何危险都凶多吉少。
他示意秦绛留在坑边警戒,自己则小心地滑下坑洞。坑底泥泞不堪,冰冷刺骨的泥水瞬间淹没了小腿。他强忍左肋伤口浸水带来的刺痛和阴寒,蹚着泥水,靠近那生长着阴蚀草的泥壁。
靠近了看,这几株阴蚀草的长势比远处看去更好。漆黑的叶片上,银白的叶脉清晰如发丝,微微闪烁着冷光。顶端那青灰惨白的小花,花瓣紧紧合拢,仿佛畏惧着阳气。陆昭衍不敢用手直接触碰——守井人说过,此草性极阴寒秽毒,采摘时需以干净的木片或玉片小心截断茎秆,不可伤及根系,否则药性大减,且草汁沾染皮肉,立中阴毒。
他从怀中摸出一柄随身携带的、用来削切符箓的小木刀(桃木所制,略有辟邪之效),屏住呼吸,极其小心地,贴着泥壁,割向一株阴蚀草的茎秆根部。
“咔嚓。”一声轻微的脆响。漆黑的茎秆应声而断,断口处渗出一丝粘稠的、暗绿色的汁液,散发出一股更加浓郁的阴寒腥气。陆昭衍迅速用早就准备好的一块干净的油纸,接住了断草,小心包裹好,塞入怀中贴身收藏。
他依法炮制,又采了两株。三株,应该足够了。就在他准备去采第四株时——
“昭衍!小心上面!”秦绛急促的惊呼声突然从坑顶传来!
陆昭衍心头警铃大作,想也不想,本能地向旁边泥水中一扑!
“嗖——!”
一道破空之声擦着他的头皮飞过,“噗”地一声,深深钉入了他刚才所在位置的泥壁之中!竟是一根尺许长、通体漆黑、顶端闪着幽蓝光泽的短箭!箭身没入泥壁大半,尾羽兀自剧烈颤抖!
弩箭!有人偷袭!
陆昭衍浑身冷汗瞬间涌出,不及多想,顺势在泥水中一滚,躲到了那口斜插的空棺材后面,同时抬头向坑顶望去。
只见坑沿上方,浓雾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三道影影绰绰的黑色人影!人影穿着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黑衣,脸上似乎蒙着面罩,看不清面容。他们呈扇形散开,手中都端着一种造型奇特的手弩,弩箭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幽蓝的冷光——显然淬了剧毒!
葬仪阁!果然是他们!而且早已在此埋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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