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3章 弹劾奏章(2/2)
第五日,周老板到都水司来找沈砚明,说通州码头那边新设了“漕运公示栏”,每月把各闸口核验的船号、货种和过闸时辰张榜公布,让过往商户自行核对。他说这话时手里拿着一份从公示栏上抄下来的单子,上面列着本月头十天过闸的商船数目,比上月同期多出了将近两成。他把单子搁在案上,说:“沈先生,这公示栏一立,闸吏做事更规矩了,商船也走得快了。上个月我走一趟苏州要二十天,这个月只用了十五天。”沈砚明把单子看了一遍,没有多说什么,只让他把单子留下,夹进了当日的记录册里。
当日傍晚,沈砚秋从西厂递了一封信来。信上只有两行字:“漕运司旧档中发现一批未入账的勘合,数目与此次追缴的赃银相符。经手人名单已抄录,明日可送都水司。”信末附了一个日期。沈砚明看完信,把纸页烧了,灰烬冲掉。他在案前坐了片刻,然后从书架底层取出木匣,把今日收到的几份记录放进去。匣中的材料从最早的驿递缺额到眼前的漕运旧档,从永定河堤脚的碎石到通政司门口的告示,所有的线条都已经连成了网,而网的节点上,每一处都留下了经手人的签押和日期。他合上匣盖,搁回原处。
第二日清晨,沈砚秋的抄件送到了。沈砚明把抄件逐页翻过,在名单末尾看到几个熟悉的名字,其中一个是原先在户部管漕运的刘主事。名单旁边附了一行小字,写着“此人在漕运司旧档中经手勘合共计十七笔,其中十一笔未入正式账目”。他把这行字记在心里,合上抄件,收进木匣。然后他铺开一张新纸,提笔写了几个字,又搁下笔。窗外通州方向的河面上,正有船帆在晨光中依次经过闸口,桅杆顶上的旗帜在风里翻卷了一下,又落回原处。他看了一会儿,把窗子推开半扇,让河风灌进来,带着水汽和远处码头上的号子声,在值房里打了个转又散开。
沈砚秋送来的抄件在木匣里搁了一夜。第二日清晨,沈砚明把抄件上列出的十七笔勘合逐条与工部库房底册、漕运司旧档、以及通州、河西务两处闸口的核验记录做了比对。十七笔中有十一笔未入正式账目,其中六笔的日期与永定河岁修工程的时间段重合,另外五笔则落在漕运修闸的支用记录附近。他把比对的结果简略记在一张纸上,按时间顺序排好,附在抄件后面。
当日午后,沈砚明去了趟都察院。陈镒正在翻一摞刚从户部调来的旧档,见他进来,把其中一份抽出来搁在案角:“漕运司的案子已经结得差不多了,追缴的赃银入了国库,革职的十二人也陆续离了京城。但户部那边递了一份补充说明,说漕运司旧档中还有一批勘合没有找到对应的支用记录,数目大约两千两。”他指着案上那份文书,“这批勘合里,有十一笔经手人是刘主事,但他已经在前日的审讯中供认了大部分,唯独这十一笔他说‘记不清了’。”
沈砚明把那份补充说明看了一遍,从怀里取出沈砚秋抄件的副本,搁在陈镒面前。陈镒把两份文书并排比对,逐条核对了一遍,抬头说:“你这份抄件上的十一笔未入账勘合,和户部说的‘记不清’的十一笔是同批。数目对得上,经手人也对得上。”他顿了顿,“但这批勘合到底用在了哪里,抄件上没有写。刘主事说记不清,旁人更不知道。”
沈砚明没有接话。他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上面是他今早比对的几处日期和堤段编号,指着其中一行说:“这十一笔中有六笔的日期在成化七年秋天,正是固安堤岁修集中施工的时段。另外五笔在成化八年春天,那会儿漕运修闸刚开工。两边的时间都对得上,但工部和漕运司的账目里都没有对应的支用记录。”他把纸搁在陈镒面前,“如果这批银子的去向查不清,刘主事的供词就断在这里,上面的人便落不到实处。”
陈镒看了那张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两份文书收拢起来,搁进案边的卷宗夹里。“这件事我报给李侍郎,由他定夺。”他起身把卷宗夹放进书架,回头看了沈砚明一眼,“你手里还有别的材料吗?”
沈砚明说没有了。他确实没有把全部材料都带来。木匣里还有周老板的商户联名信、通州闸口的核验记录、以及朱先生从保定府抄来的岁修支用底册。这些材料各自指向不同的方向,但连在一起,便能拼出那十一笔勘合从户部出库、经漕运司转手、最终落入某个未被记录的用途的全过程。他需要等一个合适的时机,把这批材料一并呈上去。
从都察院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沈砚明沿着廊道走回都水司,在值房里把今日与陈镒核对的结果记在纸上,与木匣中原有的材料放在一处。他合上匣盖,搁回书架底层。窗外传来更鼓声,他吹了灯,在黑暗中把明日的安排在心里过了一遍。第二日,他打算去一趟工部库房,把成化七年和八年两年间固安堤岁修的全部石料出入库底册调出来,与那十一笔勘合的日期逐条比对。若两边的日期能对上,这批银子的去向便又近了一步。做完这些,他才翻了个身,合上眼睛。
第二日清晨,沈砚明到工部库房时,周德明正在后间清点新到的一批石料。他见沈砚明进来,搁下手里的账册,把前几日沈砚明借阅过的几本底册从架上取下来,搁在值房案上。沈砚明翻开成化七年的底册,逐页核对固安堤岁修石料的出入库记录,在页边找到了与那十一笔勘合日期对应的几行条目。其中六笔的日期与固安堤石料入库记录相符,但出库去向栏里写的是“拨付都水司”,后头没有附具体的堤段编号和使用数量。另外五笔则完全没有对应的石料出入库记录。他把这几处位置逐一记在纸上,合上底册,道了谢便出来了。
午后,沈砚明把今早从库房底册上抄录的几处日期与沈砚秋抄件上的十一笔勘合逐条比对,确认六笔与石料入库相符、五笔无对应记录,然后将比对结果简略写在纸上,附在抄件后面。当日傍晚,他托陈镒把整理好的材料转给了李贤。李贤那边隔了一日回了话,说材料已收到,都察院会在一月之内逐条核实。
漕运司的案子在四月底正式结案。追缴的赃银入了国库,革职的十二人中,刘主事因供词不全,被发往南京刑部候审。其余各人依律处置,或降职,或致仕。通州和河西务两处闸口的新规运行如常,山东、南直隶两地的咨文也陆续有了回音。沈砚明把结案的抄件收进木匣,在匣盖内侧记了一笔日期,然后把木匣搁回书架底层。
五月初的一天,周老板到都水司来找他,手里拿着一份从苏州寄来的信。信是赵二郎写的,说苏州、松江两府的码头都已按新规核验商船,苏州知府还在阊门码头旁边新设了一间“漕运投诉处”,和通州那边一个模样。赵二郎在信末附了一笔:“上月走货,过闸共用时两日,比去年省了六天。”周老板把信递给沈砚明,笑着说:“沈先生,这新规真顶用。我那批云锦要是搁去年走,这会儿还在路上堵着呢。”
沈砚明接过信看了一遍,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他没有多说什么,只让周老板把信留下,夹进了当日的记录册里。周老板走的时候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沈先生,往后漕运上再有难处,我们还来找你。”沈砚明点了点头,目送他沿着廊道走远了。
当夜,沈砚明在值房里把近半年的漕运材料从头到尾理了一遍。从最早的通州码头争执,到茶馆里的联名奏章,再到漕运司结案、通州河西务两处闸口的新规运行,这条线走了将近半年,沿途每一处闸口都留下了核验记录和经手人的签押。他把这些材料按时间顺序码好,搁在书架中层,与永定河岁修、车驾司驿递的旧档并排放着。三条线从不同的方向汇聚到同一处,各自占据着独立的位置,但连在一起,便能看出成化年间官商之间那条若隐若现的河道。
他合上书架的柜门,走到窗前。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长密了,在夜风里轻轻摇着。远处通州方向的河面上,正有船帆在夜色中缓缓移动,桅杆上的灯笼一盏一盏亮着,像是有人在替这条水道逐一标注着记号。他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把窗子合拢了半扇,转身回到案前坐下,把明日要办的几件公文从案角挪到面前,翻开来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