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7章 熬鹰（2/2）

改日究竟是什么意思？是真的事有凑巧？还是太子压根就不想见他，随口打发？

他骑在马上，越想越心乱，越乱越害怕。满街的灯笼一盏盏往后退，像无数双眼睛，都在看他这个无路可去的朝鲜王子。

次日天刚亮，李芳远就被一阵“咚咚咚”的叫门声惊醒。

他这一夜辗转反侧，一合眼就是那句“改日”。这会儿听见砸门声，猛地一个激灵，从榻上弹起来，鞋都顾不上穿正。

开门一看，门外站的竟是李景隆的管家，正喘着气，急声道：

“靖安君，太子殿下已到了府里。国公爷说，太子爷忙得很，你快些随我去见驾！”

李芳远睡意全消，手忙脚乱地洗漱更衣，跟着管家出了门，上了李府的车。

曹国公府后院，有一条细长的游廊。李芳远跟着管家一路走进去，越走越静。

李景隆候在门外，见李芳远到了，也不多话，只朝里一努嘴，低声道：“进去吧，殿下在里面。”

李芳远整了整衣冠，定了定神，迈步进去。

厅里没有旁人，朱允熥坐在上首，正低头翻一卷书，听见脚步声，抬起了头。

李芳远撩袍跪倒：“下国小臣李芳远，叩见太子殿下。”

“起来吧。”朱允熥把书合上，搁在案上，“坐。”

李芳远谢了座，偷眼一觑，太子脸色平静得很。

朱允熥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慢道：“靖安君，孤今日请你来，没别的事。只是有些话，想当面问你。”

“殿下请垂问。”李芳远把腰又往下压了压。

朱允熥道：“孤听九江讲，你父子兄弟之间，似乎不大和睦？”

李芳远心头一紧，正要开口，朱允熥已经接着说了下去：

“欲治其国，必先齐其家。你们朝鲜乃是大明东藩。你父王年事已高，你们兄弟若不能和睦，天朝也不安心。你回去后，跟你父王讲。天朝不愿看到属国生乱。”

“生乱”两个字一出来，李芳远心凉了半截。

这话到底是什么意思？是天朝在警告他不许轻举妄动？还是天朝已经知道，那乱子不在他身上，而在李芳硕身上？

他喉咙发紧，抢声道：“殿下，是这样的…”

朱允熥只轻轻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眼，李芳远只觉遍体生寒，后半截话生生卡在喉咙里。

朱允熥道：“你说。”

李芳远从椅子上滑下来，重新跪到地上，声音哽咽：“殿下明鉴，小臣绝不敢欺瞒殿下。小臣家中，确实不大太平。”

他抬起头，流下泪来。

“小臣继母康氏，自入了我李家的门，便视小臣兄弟如眼中钉。她日日在父王跟前进谗言，父王年纪大了，耳朵软，竟渐渐信了。

小臣幼弟李芳硕，是她所出，仗着母宠，越发骄横，对世子之位志在必得。他在父王面前哭闹，在朝野前散布流言，逼小臣等交出财权，交出人马。小臣的几个兄弟，已被他害得罢的罢，关的关。”

他说到此处，伏下身去：“小臣这次能来南京，是费了天大的周折。小臣实在是走投无路了，求殿下垂怜。”

他还要再往下说，朱允熥轻咳了一声。

李芳远立即收住，连抽噎都咽了回去。

“你的苦楚，”朱允熥道，“孤知道了。”

李芳远抬起头，泪还挂在脸上。

朱允熥看着他：“若果真如你所言，康氏着实可恶。”

李芳远刚要谢恩，朱允熥又补了一句：“这样吧，待孤禀明父皇，再行定夺。”

李芳远还有一肚子话要说。朱允熥已端起了茶盏托在手里，目光落回案上那卷书上。这是送客了。

李芳远重重叩了三个头：“小臣，谢殿下体恤。”

他爬起来，弓着身一步一步退到门边，然后转身出去。

李景隆靠在廊柱上打呵欠，见李芳远出来，忙迎上去，笑道：“靖安君，如何？殿下可给你指了明路？”

李芳远挤出一个笑，半晌才道：“国公爷，大恩不言谢，劳您照应了。太子殿下已听过陈情了。”

“那就好，那就好。”李景隆拍了拍胸脯，“太子殿下忙得很，你的事会关照的。放心。”

李芳远凑过去，低声道：“国公爷，芳远明日还要相扰…”

李景隆点了点头：“你我故交，好说，好说。”